接下来的几天，苏进按赵罗运说的留意镇上的动静。
白天他在铺子里帮忙，偶尔去饭店吃碗面，顺带听来往客人闲聊。
镇上确实有些变化：那几个没有戒牒的假和尚走了之后，普渡禅寺的门口也冷清了不少。
初一十五的香客本来就靠景区引流，现在没人运营了，香火券窗口也关着，游客走到山门口，看一眼香火券窗口暂停运营的牌子，大部分就转头走了。
但苏进没听到什么“显灵”的消息，至少暂时没有。
赵罗运说急不来，游师动手也需要时间，它得先摸清情况，再布置。
苏进点头，按部就班地过着日子。
住了几日，他渐渐适应了旧铺的节奏。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做早课，诵稚川宫灵宝日诵早晚功课。赵罗运偶尔路过听一耳朵，不评价也不指点。
早课完了过早，大部分情况是吃粥，配咸菜豆腐乳，偶尔也会去街上过早换换口味。
吃完帮赵罗运擦货架、码黄纸。
下午没什么事，坐在柜台后面练字画符，或者翻那几卷《灵宝文检》。
赵罗运话不多，但看得出，一直在观察他。
某天傍晚，两人在后院喝茶。赵罗运忽然开口：“你师门在阁山的事，跟我说说。”
苏进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把茶杯放下，简单说了一遍。师爷羽化之后，祖庭被地方势力占了，师父师叔那一辈被赶下山。他拜师的时候祖庭已经不在了，是师门里最后一个干净面孔，被推出来接庙。
接了半年多，没接住，跑了出来。
“我跟你差不多。”赵罗运说，“三年前道门内斗，道协全真那边要改我们的科仪和早晚课，换十方韵。我没让。争了大半年，科仪没法做了，人也散了。”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：“我当年被赶下山的时候，身上就带了套衣服和几本经书。铺盖、法器、攒了半辈子的东西，全留在庙里了。后来托人偷偷回去取出来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回上清镇？”
赵罗运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放下茶杯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头。
“回去做什么？被师门其他人看笑话？那会邱老还在，他们肯定也不会怪我，但是庙在人在，庙没了，回去也没意思。”
苏进没有接话。他想起师门阁山的事。祖庭被占的那天，师父师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。
“我师父在武市，王师叔在燕省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淡，“还有个师叔，就在阁山附近开了个烧烤摊，离祖庭不到两公里，他说离得近，庙里万一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。”
赵罗运听完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接话，只是喝了一口茶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只有风吹老竹的声响。
苏进想起一件事。他从来没有以师门弟子的身份去过阁山祖庭。每次去，都只能站在山门外看看。进门最便宜的香也得十块钱，他掏过，也上过，然后走。
传度证上写的法脉：正一天师道，字辈用的也是三山滴血，是挂靠在了师父好友宫观里报名的。没有祖庭，证件上也没用上清灵宝的字辈，因为传度那会儿，阁山已经没了，苏进的道名其实是苏蕴泽，奈何证件上对外展示是苏三泽，这个名字倒是和他上一世的道名一样，但是上一世是实，这一世是虚。
只有度牒上，他师父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，写着“原阁山稚川宫”。那行字很小，不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赵师叔，”苏进开口，“你回过青华观吗？出事之后。”
“回过一次。”赵罗运的语气很平，“没进去，站在山门外看了一会儿，走了。”
苏进点头。他能想象那个画面。山门还在，匾额换了，里面的人不认识你。你站在外面，看着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地方，成了别人的地盘。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你那个师叔，在阁山底下卖烧烤的那个。”赵罗运忽然问，“他为什么不走？”
苏进想了想。“他说守不住庙，至少守条路。万一哪天有人要回去，总得有人认得门。”
赵罗运没有接话。他把茶杯搁下，站起来，走到天井边上。夜色里，远处普渡禅寺的方向黑黢黢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你比我有出息。”他说，“你师父师叔们还有人在守，我那会儿走了就走了，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苏进没有接话。他知道赵罗运不是自嘲，只是说了句实话。
当晚苏进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过的是赵罗运说的那些话，还有自己师门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人。师父在武市，王师叔在邻省，烧烤摊的师叔在阁山底下，还有几个师叔去了别的道观、有的当了辅警、做了生意、继续当牛马……
一个师门散成这个样子，说好听点是各谋生路，说难听点就是树倒猢狲散。但再一想，树倒了，猢狲没跑远，还在附近转悠。师父让苏进接庙，就是为了留住法脉，虽然苏进跑了……开烧烤摊的师叔就在祖庭边上，离不到两公里。说是卖烧烤，其实就是守着。万一哪天有人要回去，总得有人认得门。
苏进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。
明天还得继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