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比苏进预想的快。
旧铺的节奏就和庙里一样，规律得像一口老钟。
早上六点起，早课，过早，打理铺面。下午练字画符，翻《灵宝文检》。傍晚赵罗运煮茶，两个人坐在后院，不怎么说话，听风吹竹子。
天黑透了他回厢房，盘坐调息，十点前睡。
几日下来，苏进觉得身上的疲劲散了，之前在那间乡野小庙绷了大半年的弦，松了。
阁山的事压在心底还在，但暂时不去动它，让它自己沉一沉。
镇上的变化也慢慢显出来。
普渡禅寺停了对外热闹的香火法事之后，香客少了，游客几乎也没了。山路上卖香火的摊子收了大半，只剩下几个卖矿泉水和小吃的还在撑。停车场变得空荡荡的，之前挤得进排队的车能排到半山腰，现在停不了几辆车。
从半山腰看山门，整座庙像被抽掉了精气神，蔫在那儿。
镇上人开始议论。
苏进去吃面的时候，听隔壁桌几个老人聊天。
一个说，庙里最近不太平，另一个问怎么个不太平，第一个压低了声音，说前天有人上山，在大殿里烧香，香刚插进炉子就断了。断香在民间不是好兆头，香客吓得当场走了。还有人说，夜里有守庙的僧人听见大殿有动静，以为进了人，拿着手电去看，什么都没找着，但殿里的气氛冷得吓人。
苏进埋头吃面，没搭话。
当天下午，赵罗运在后院浇花，苏进把听到的消息说了。赵罗运听完，手里的水壶没停。
“断香。”他重复了一句。
“嗯。香客烧香，插进去就断了。”
赵罗运放下水壶，走到石桌旁坐下。“游师在动手了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它要香火，就得把人引回来。怎么引？先让人不敢来，再让人不得不来。”赵罗运端起茶杯，“断香、异响、阴冷气息，都是它故意弄出来的。只有香客怕了不敢来了，庙里才会更冷清，和尚们如果也怕了，那念力加持下游师的封禁就更弱，等封禁再少上几分，它就有力量往外扩了，到时候它自然会放出更大的动静，反而会引人来烧香。”
苏进想了想：“所以它的思路是反着来？先吓人，再吸引人？”
“对。它要的效果是，僧众越怕，它就越有力量。等它力量够了，庙里就会开始‘显灵’。”
苏进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剩下的和尚不会做法事去处理？”
“他们处理不了”赵罗运像是在回忆什么，“这些年除了东南亚小乘和密宗，汉传佛教基本已经和玄门不搭边了，看着都更像研究哲学的学者，而且从佛协的人入驻到现在都没发现佛像没实际开光，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么？”
“那我们能做什么呢？”
“什么都做不了。”赵罗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“庙现在是佛门的，按道理来说这现在是他们的事情，我们管不了。它在里面折腾，我们只能看着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？”
“除非它闹出人命。到了那一步，官方会重新介入，我们才有理由进去。”
苏进点头。他明白赵罗运的意思。现在庙名义上还是佛寺，他们名不正言不顺，贸然进去只会惹麻烦。只有等游师自己闹出事来，官方不得不请人处理，他们才有正当的理由进去。
“那我们就等着？”
“等着。”赵罗运放下茶杯，“中秋快到了。这几天镇上会热闹，人来人往，游师那边也会消停一点。过完节再说。”
中秋前两天，镇上果然热闹起来。
外出打工的人陆续回来，街上多了不少年轻面孔。
街边摊子支起来了，卖月饼的、卖灯笼的、卖糖炒栗子的，挤得半条街满满当当。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，手里提着兔子灯。卖菜的大爷挑着担子从铺子门口过，吆喝声一长一短。
苏进在柜台后面看着街上的热闹，觉得有点恍惚。他想起来上一世在龙虎山过的中秋，师长们聚在一起喝茶，小院没什么烟火气，但是门外的上清古镇也是热闹的很。
再往后，在当牛马，在庙里，中秋就是一个人坐在窗前，在丹房门口看月亮。这么热闹的中秋，除了这一世在部队的时候，他好像很多年没过过了。
“想什么呢？”赵罗运从后院出来，手里提着一包东西。
“没什么。”苏进收回目光，“赵师叔，中秋怎么过？”
“照常过。”赵罗运把纸包搁在柜台上，解开——是几个月饼，“镇上老刘家送的，他每年都送。就这一包，咱俩分。”
苏进接过一块，咬了一口。五仁馅的，不算甜，是苏式月饼，酥皮烤的不错，油酥的味道很香。他吃了几口，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“凑合吃。”赵罗运也拿了一块，坐在柜台另一头慢慢啃。
中秋当天，镇上从早到晚热闹了一整天。
晚上有人放烟花，苏进站在旧铺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没看完就回屋了。赵罗运坐在后院赏月，端着一杯茶，没什么话。
苏进在厢房里盘坐调息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慢慢稀疏下去。到了后半夜，镇上彻底安静了。
中秋第二天，镇上冷清下来。回家的年轻人陆续走了，摊子收了，街上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
下午，铺子里来了个人。
是上次那个女香客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衫，手里提着个篮子，用蓝布盖着。进门看见苏进在柜台后面，脚步顿了一下，又往里走。
“赵道长在吗？”
“在。”苏进朝后院喊了一声。
赵罗运从后院出来，看见她，点了点头：“来了。”
女香客把篮子搁在柜台上，掀开蓝布——是几个自家蒸的桂花糕，还有红糖。
“赵道长，上回我家那口子的事，多谢你。中秋蒸了桂花糕，给您送点来。”
赵罗运看了一眼篮子，没推辞。“他好了？”
“好了，全好了。”女香客脸上带着笑，“再抓了一把您开的药，吃完，就再没犯过。”
赵罗运点头，把桂花糕和红糖分装到自家的碟子里，放在柜台后的桌子上，把篮子还给了女香客。
女香客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脚步停了停，回头看了苏进一眼。
那一眼跟上回一样，在他身上停了一瞬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她快步出了门。
苏进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才开口：“她总看我。”
赵罗运从桌子上把桂花糕拿起来，放回了后院厨房冰箱。“看就看了。镇上来个生面孔，多看一眼正常。”
苏进没接话。那个眼神他记着。不是好奇，更像是认出了什么，又不确定。像一个人远远看到熟人，想打招呼，又怕认错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京城那个号码，没有新消息。
苏进把手机收好，转身去后院练字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