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过后第三天，铺子里来了个和尚。
那天下午苏进正在柜台后面刷手机，听见门口有停车开门的声音，他抬头，一个四十来岁的僧人站在门槛外，穿着整洁的灰色僧袍，戴着眼镜，面容清瘦，跟普渡禅寺里那些个假和尚完全不是一路人。
他在门口站了两秒，像是犹豫要不要进来，最后还是迈步跨了进来。
“赵道长在吗？”
苏进放下笔：“在后院，我去叫。”
他起身往后院走，还往那僧人身上扫了一眼：这人身上气息干净，没有邪祟沾染的浊气，也没有那些假和尚身上的铜臭味。
就是普普通通的出家人气息，安安静静的。
赵罗运从后院出来，看见那僧人，点了点头。
“宏辉法师。”
僧人合十行礼：“赵道长。”
赵罗运没有回礼，只是走到柜台后面坐下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：“坐吧。”
释宏辉坐下来，苏进给他倒了杯水。他双手接过，搁在桌上没喝，沉默了几秒才开口。
“赵道长，我是为寺里的事来的。”
赵罗运端起自己的茶杯，没有接话。
释宏辉把杯子转了半圈：“寺里最近不太平。中秋前后，殿里接连出怪事。香客上香，香插进炉里就断。夜里值守的僧人听见大殿有响动，去看又没人，殿里阴冷得吓人。前天有人在山门外拍照，回去就发了高烧，医院查不出毛病，家里人现在天天在景区门口闹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景区那边暂停了投资运营，说是等举报的风波过去再恢复。那些外包的人走了大半，假和尚也走了几个，但资方的人还在，每天都有人上山来盯着，现在寺里就剩我跟佛协派来的几个比丘守着，白天还好，到了夜里，整座庙冷得跟冰窖似的。”
赵罗运听完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你来，是想让我上山去处理？”
释宏辉点头：“我知道寺里的事有因果。前几年改道为佛，占了道场，这个因果我认。但眼下庙里还有人，山下还有来往的香客。万一闹出人命，我担不起。”
赵罗运放下茶杯，看着宏辉。“你是住持，寺里的事该你管。”
“我管不了。”宏辉的声音低下去，“我修的是禅宗，讲的是明心见性，论参话头能坐三天三夜，论驱邪镇煞……我确实不会，寺里也没人会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声音更低了：“其实我找过道协。”
苏进站在旁边，听到这句，抬了抬眼。
“道协不管？”他开口问了一句。
宏辉看向他，苦笑了一下：“我上周就托人联系了省道协，想请道门的高人上山看看。道协那边回话很快，就四个字‘因果自担’。后来我又托人问了市道协，那边更干脆，理都不理连回话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我一开始不明白，后来有人跟我说了，三年前，本地的道协内部为了争权闹了几年，正一和全真互相拉扯，青华观的事就是在那会儿被人钻了空子。道协那边元气大伤，在本地宗教界的话语权也丢了大半。到现在，本地道协里的人提起青华观，都是能避就避，谁也不愿意沾这个麻烦。”
苏进听着也沉默了，道协内斗，正一和全真互相拉扯，最后让资本钻了空子，把一座洪武年就建立的道观硬生生改成佛寺。
现在佛寺出了事，道协的人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，不是没能力，是丢不起那个人，当年内斗被人钻了空子庙丢了，现在自己回去帮和尚处理，没人愿意丢人现眼。
宏辉看着赵罗运：“赵道长，我知道这件事跟您没关系。但寺里现在确实撑不住了。您要是不出手，我只能看着那些僧人一个个病倒，或者干脆跑光。”
赵罗运端着茶杯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不管，我管。”
宏辉抬眼看他。
“但先说清楚——我只护生人，不偿业债。”
宏辉连忙点头。
“庙里要是有人被邪祟缠上，我可以出手。
但你们佛门这些年积下的因果，跟我没关系，我不替你们还。”赵罗运端起茶杯，“而且你心里要有数。我去了，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。那东西被封在地底，已经一百多年了。我现在的能力，压得住它一时，压不住它一世。”
宏辉沉默了片刻。“能压一时是一时。”
赵罗运点头，放下茶杯。“明天上山看看。”
宏辉合十道谢，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苏进开口叫住了他。
“住持，问一件事。”
宏辉回头。
“庙里后殿，现在是谁在管？”
宏辉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很细微，但苏进看到了。他沉默了两秒，才回答：“后殿一直锁着，景区的人在管。我来寺里三年，没有进去过。平时只有景区的人拿钥匙进去，我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情况。”
苏进没有追问。释宏辉合十行了个礼，转身出了门。
人走了，铺子里安静下来。赵罗运坐在柜台后面没动，苏进走到门口看了一眼，确认宏辉走远了，才回身。
“三年前那场内斗，道协到现在还耿耿于怀？”
赵罗运没有接话。他把茶杯收好，站起来往后院走。苏进以为他要回屋休息，跟了两步，却见赵罗运拐进侧厢，推开那间法坛的门，从架子上取下一把七星桃木剑，又拿出一个帆布包，开始往里装东西。
“赵师叔？”
“今晚先去坟山。”赵罗运头也没回，把三清铃、朝简、净水钵、黄纸、朱砂一样样收进包里，“那分灵在那边转了两晚，说明它已经摸到了镇东那条暗连的地脉。再不动手，那条气路就被它走熟了。”
苏进站在门口，明白过来。“你想在坟山立坛，截断那条气路。”
“对。”赵罗运把帆布包拉上，递给他，“禁坛科仪，灵宝派的法子。你会。”
苏进接过包，掂了掂，不重。他看了看手里的包，又看了看赵罗运：“现在就走？”
“收拾完东西。”赵罗运披上一件薄外套，往门口走，“坟山那边白天有人了路过，到了晚上就没人了。”
苏进没有再多问。他回厢房取了法扇和天蓬尺，揣进自己的包里，跟着赵罗运出了铺子。
来不及自己弄饭，路上随便找了家面店吃了碗面，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。
夜色浓稠，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，远处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。
两人沿镇子主街往东走，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，街面到了头，马路对面是一片缓坡。坡上稀稀拉拉立着几十座老坟，坡顶一棵枯了半截的老樟树在夜色里张着扭曲的枝干。坡下是一片荒田，田埂上的野草已经枯黄了。
赵罗运在坡脚停下来，看了一眼坡顶，又看了看苏进。
“坛设在樟树底下。我去坡下守着，你行法。”
苏进点头。他拎着帆布包，迈步上了坟山。夜风从坡上灌下来，吹得他道袍下摆猎猎作响。枯草在脚下簌簌地碎，老樟树的枝干在风里咯吱作响。
他走到樟树下，把帆布包放下，取出法器，一一摆开。身后坡下，赵罗运的身影没入夜色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苏进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道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