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，苏进撤了坛。
五方降真香燃尽，只剩五小撮灰白的香灰。他把法器收回帆布包，净水钵里的水倒在樟树根下。赵罗运从坡下上来，看了一眼地面，那些幽绿色的尾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两人下山，在镇上吃了碗面。吃完赵罗运说：“今天上山。”
苏进点头。
回旧铺取了东西，开车往普渡禅寺去。到山脚停车场的时候，上午九点刚过。
释宏辉在山门口等着，看见赵罗运和苏进上来，合十行礼。赵罗运点头，三人进了庙，径直往后院走。
铁门锁着，宏辉递来钥匙，开了锁，三人进了后院，后殿的门紧闭，宏辉又摸出一把钥匙，把门锁打开，门推开的时候，一股陈腐的气味涌出来，混着土腥气。
苏进站在门口，朝里面看去。
后殿不大，面阔三间，进深两间，光线从几扇蒙尘的窗户透进来，昏昏暗暗。
后殿正中地面上，一块青石板比外面院子那块更宽，表面磨得发亮，边缘有撬动痕迹，缝隙里填着新泥。
苏进走进去，蹲下身，手掌贴在石板上，闭目运炁。炁机透入地下，他感觉到石板下方半米左右的位置，有一块极大的青石，倒扣着。再往下，是一块更大的石板，表面刻满了符篆，但那些符篆的气机被压得很死，透不出来。
苏进睁开眼，扭头看向赵罗运。“赵师叔，下面有东西。”
赵罗运走过来，蹲下身，没有急着运炁，先伸手在石板边缘摸了一圈，手指划过撬动的痕迹和填缝的新泥，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来，从墙角捡了一根废弃的木棍，插进石板缝隙，用力一撬。
青石板被撬开一条缝。赵罗运把石板掀开，露出下面一个半米深的土坑。
土坑底部，一块极大的青石倒扣着，有棱角的一面朝下。石头表面粗糙，但隐约能看出人工凿刻的痕迹。它死死压在底下一块更大的石板上面，两块石板之间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泥土。
赵罗运蹲在土坑边，看着那块倒扣的青石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苏进也蹲下来，仔细看那块底下的封印石板。石板比上面的镇观石大了一圈，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篆。
他运炁细看，符篆分三层：最外层是雷部核心镇煞将帅符，以邓、辛、张、陶四大雷帅为主，每个符篆旁边都刻着对应的雷将名讳。
第二层是雷霆都司敕令，字迹方正，笔力遒劲，是洪武年间天师道的手笔。
最内层是一道酆都拷鬼律令，符胆朱砂填刻，颜色深黑，跟外层的暗红截然不同。
问题是，这块封印石板上的所有符文都在发黑。朱砂填刻的线条大面积氧化，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，最长的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符面。石板本体倒是完好，没有碎裂的迹象，但表面的符篆已经耗损了七成以上。
苏进用道眼穿透石板往下看。石板底下还有一层空间，是当年修建时预留的缓冲层。缓冲层里的气场沉滞不动，像一潭死水。
“这块封印，是洪武年间立的？”苏进问。
赵罗运点头，声音比平时低：“洪武年间，第四十二代天师的师侄云游至此。他路过山下村子，发现山间有邪祟害人，夜里有阴风入宅，村里的孩子接连生病，查不出原因。他上山查看，发现此地地脉深处封着楚地旧患，年代很久了，已经不稳。他一个人压不住，便上书朝廷，请求敕建此庙。朝廷批了，拨了银两，当地出人出力，用了两年时间把庙建起来，同时在丹房地底立了这块封印石板，按正一道宫观规制镇住地脉。”
“楚地旧患？”
“楚地自古巫蛊盛行，山妖遍地。祖天师立教之后，扫荡天下邪祟，大部分精怪要么伏法归灭，要么遁入深山。但有些东西封在地脉里，年代太久，封禁松了。”赵罗运指了指脚下的封印石板，“当时天师的师侄一个人压不住，便上书朝廷，请求敕建此庙。朝廷批了，拨了银两，当地出人出力，用了两年时间把庙建起来，同时在丹房地底立了这块封印石板，按正一道宫观规制镇住地脉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石板表面的符篆：“你看，邓、辛、张、陶，这四位是雷部伐恶主帅，专门镇煞伏邪的。外围那圈是雷霆都司敕令，用来号令地脉、封禁邪祟。最里面那道酆都拷鬼律令，是压底的手段。三层符篆层层相扣，互为表里，是洪武年间天师道正统的封禁手法。”
“那游师呢？”
“游师是光绪年来的。”赵罗运的语气沉了些，“它游荡到此，觊觎青华观正统道脉和山间灵地，仗着修为闯入观中夺道场。当时住持出手，以镇观法阵配合本命道炁，把它重创封禁，借洪武年间这道封印，一并把游师压了进去。”
苏进明白了。这道封印不是两层，是一层。洪武年间封的是楚地旧患，几百年后，老住持把游师压进了同一道封印里。
“镇观石是庙建成之后立的。”赵罗运继续说，“正面朝上，刻符的一面接着地脉灵气，压住封印阵眼，同时把封印的力量跟整座山的道炁连在一起。外面供三清、救苦天尊，香火不断，道炁不绝，封印就能一直撑着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手指移到石板边缘，指着那道贯穿符面的裂纹：“几百年间，没有人动过这两块石头。旧三清殿被废弃，里面设立法坛专门用来镇压游师，所以现在的宫观建筑都是往前重新修的，旧三清殿成了后殿。十年浩劫时期建筑都被捣毁了，浩劫结束后鼎鸿法师来当住持，也只是在这个基础上重新修建了一间殿，重新立了法坛，这里作为后殿，不对外开放。”
“二十年前鼎鸿法师羽化，我来当住持的时候，这块石板也还是完好的。三年前鼎鸿法师做的封印快到期了，但洪武年间这块石板还在，游师能动弹，但有限。后来我被赶下山，没来得及细查。这三年在旧铺，夜里偶尔感应到庙里封禁在耗损，我以为只是自然衰败。”
他指了指那块倒扣的镇观石：“今天翻开石板才明白。有人趁我走了之后，撤走了法坛，还把镇观石挖出来反着埋了。刻符的一面朝下，压住封印中心。对内加速封印耗损，对外截断道脉气运。”
苏进低头看那块镇观石。青石表面粗粝，倒扣着，原本朝上的刻符面现在朝下，死死压在封印石板的中心位置，正好是酆都拷鬼律令所在的位置。
“做这事的人，懂正一的宫观规制，知道封印阵眼的准确位置。”苏进开口。
赵罗运点头：“对。手法太熟了。”
宏辉站在门槛外，听着两人的对话，脸色发白。“那……镇观石能正过来吗？”
赵罗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“现在不行。镇观石反扣着，正好卡在封印阵眼上。贸然挪动，封印崩得更快。得先稳住封印，再想办法。”
他转头看向苏进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回去再说。”
苏进点头。两人出了后殿，赵罗运重新锁上门，把钥匙收好。回到前院，他跟宏辉交代了几句，让他不要动后殿的任何东西，然后把苏进带出了山门。
下山路上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走到半山腰，赵罗运忽然停下来，站在石阶上，看着山下那片镇子。
“当初我要是心里没这么多结节，上山看一次，也许早就发现了。”
苏进站在他旁边，
“但那时候庙已经没了。人留不住，发现了也没用。”
赵罗运收回目光，继续往下走。
苏进跟着他，两人一前一后，沿着石阶下到了山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