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回来之后，赵罗运在旧铺后院坐了一下午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喝茶，只是坐在石凳上，看着天井里的老竹发呆。
苏进知道他在想事情，没有打扰他。
傍晚的时候，赵罗运站起来，走进侧厢法坛，把门关上了。
苏进听到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，偶尔还有铜铃轻响，他也没进去问，自己去灶房热了中午剩的饭菜，吃了，回厢房练黄庭经，打坐内观，再刷了会小说。
入夜之后，赵罗运从法坛出来了。他走到后院，在石桌旁坐下，点了一根烟。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，只剩红点明灭。苏进从厢房出来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明天晚上，我去庙里行法。”赵罗运开口。
“做什么？”
“先稳住封印。”赵罗运弹了一下烟灰，“镇观石反扣着，不能动。但我可以在封印外围再立一层锁，把耗损的速度压下来。暂时保住不崩，再想办法把镇观石正过来。”
苏进想了想：“我能帮上什么？”
赵罗运看了他一眼。“你帮我守外围。行法的时候，封印会往外溢散阴炁。游师会借机冲一冲。你帮我拦住，别让阴炁漫到后院。”
“好。”
赵罗运没有再说话。他把烟抽完，按灭在烟盒上，起身回了厢房。
第二天傍晚，两人吃了饭，开车上山。
到普渡禅寺的时候，天刚擦黑。宏辉在山门口等着，见他们上来，合十行礼。赵罗运简单交代了几句：“今晚我在后殿行法。你回禅房，把门关好，不要出来。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。”
宏辉应下，转身回了禅房。
赵罗运带着苏进进了后院。
暮色已经沉下来了，后殿的门锁着，赵罗运开了锁，两人走进去。
殿内一片漆黑。苏进掏出手机补光，摄像头闪光灯的光照在那块青石板上。昨天被撬开的青石板已经重新盖上了，但缝隙处填的新泥还带着潮气。
苏进立起了一个直播补光灯，电源插在充电宝上，勉强照亮室内。
赵罗运没有急着动手。他从帆布包里取出法器，找了张桌子一一摆开。
三清铃、天蓬尺、拷鬼棒、五雷令牌、道经师宝印、七星桃木剑，还有一面小的雷令旗。他把这些东西在后殿正中央桌子上铺开，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用黄绢包裹的东西，展开。
苏进退到后殿门槛外，守在院子中央。
赵罗运站在坛桌前，闭目调息引炁，呼吸慢慢沉下来。后殿里那层残留的阴气，在他身周三尺之内被逼得缓缓后退。
过了半晌，赵罗运睁眼，先叩齿三通，取三炷清香点燃，插在面前的黄铜香炉里。
烟升起来，殿内无风，笔直一线，在补光灯里格外清晰。
他双手结玉清诀，闭目存思祖师诸神。
正一行法先发炉再启圣，赵罗运存思，自身丹田真炁为引，召出体内三五功曹、左右官使者、侍香金童、传言散花玉女等身中神，令其待命。
片刻后，赵罗运发声，口称法职：
“具位臣赵罗运，承太上正法，任上清三洞箓雷霆都司摄召使同干雷霆都司事。执上清录事典法，掌一方地脉、镇山川邪祟、清伪坛乱局，代天巡守青华山水。今有镇观石倒置，封印耗损，凶邪欲出。臣以雷霆都司之职，立锁于外，暂缓其势。伏望祖师垂鉴，雷部助力。”
祝词落定。他左手持雷令旗，右手掐诀。诀毕，将令旗往地缝泥土上一插。
令旗入土，苏进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一震。很轻，像有人在地下深处敲了一下鼓。
赵罗运继续行法。他从箓中召请本箓所属的雷部将吏，依上清三洞的规制，依次上表。
表文不长，但每一道表都有对应的诀、咒、罡步，踏罡步动作不大，但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精准，身形、手印、咒音三者合一，与一般法事时别人看到的热闹截然不同。
后殿里的气场变了。赵罗运身周升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，很薄，但很稳，像一层纱罩在地面上。那是他以雷霆都司的职权，借上清三洞箓所辖雷部之炁凝成的锁。这层锁覆盖在后殿地面，与洪武年间那块封印石板的气机相连，像是给旧封印上了一道箍。
金纱缓缓往下沉，贴住地面，开始往里渗。
苏进盯着那层金纱，忽然感觉到外围有动静。后殿墙角，有一缕极淡的幽绿浊气正在往外溢。那是游师的余炁，被封在底下太久，封印一松，就往外渗。金纱落下去，堵住了大部分，但有一小股从墙角砖缝里钻了出来。
苏进走出殿外，挡在那道砖缝前。他没有用其他法器，只是取出了自己拿把使用了多年的不锈钢扇骨的扇，没有展开，只是运炁至扇上抬手在砖缝上方画了一道紫薇讳，和扇上所画的紫薇讳呼应。讳字落下，那一小股幽绿浊气被挡了回去。
又过了片刻，另一侧墙根也渗出一缕。苏进走过去，同样画讳封住。
就这样来回几次，每次有幽绿浊气渗出来，他就走过去封一道。只用扇子，动作不大，赵罗运在殿内行法，他在殿外守边，一个立锁，一个堵漏。
大约过了两炷香的工夫，赵罗运睁开眼。他感觉雷令旗微微颤动了一下，随后定住。那层金纱已经彻底沉入地下，与封印石板的气机融为一体。
赵罗运缓缓吐出一口气，起身，对着坛上小型三清祖师立像躬身三拜。
“成了。暂时稳住了。”
苏进走过去，运炁往下探，发现那些发黑的符篆上多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。金纱已经融进去了，像一层膜，裹住了整块石板。
“能撑多久？”苏进问。
“看情况。”赵罗运收起法器，“如果不被外力扰动，能撑三五个月。如果有人再来动镇观石，撑不过一个月。”
苏进点头。
两人出了后殿，锁上门。赵罗运往宏辉的禅房方向看了一眼，灯亮着，玻璃窗透着一个打坐的影子。他没有去打扰，带着苏进出了山门。
下山路上，赵罗运走在前面，步子比上山时慢了些。行法耗神，他今晚确实累了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，他停下来歇了歇，看着山下那片镇子的灯火。
“洪武年的封印，几百年的老底子，现在要靠我来给它上箍。真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苏进站在他旁边，没有接话。
“不过也好。”赵罗运继续往下走，“至少拖了点时间。”
两人下到山脚，开车回了旧铺。苏进把法器归位，洗漱完毕，回到厢房，调息休息。
赵罗运的厢房里灯亮了一会儿，又灭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