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辉的撤离申请还没发出去，资方的人先来了。
那天上午苏进在后院看书，听见前店有人说话。声音不大，但语气很硬。他放下书和笔走到柜台后面，看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，手里拿着公文包。
赵罗运站在柜台后面，没让座，也没倒水。
“赵道长是吧？”西装男脸上挂着笑，笑意没到眼底，“我是景区这边负责运营的。今天来，是想跟您商量个事。”
赵罗运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普渡禅寺那边的情况，我们了解了一下。最近有些……额，不正常，我们想请人看看，有人推荐了您。”西装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，放在柜台上，“我们出的价钱，好商量。只要您肯上山，做一场法事，把场子稳下来。”
赵罗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，没有拿。
“谁推荐我的？”
“道协的一位朋友。”西装男说，“他说您是青华观的老住持，对那座庙熟。”
赵罗运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才开口。
“我的教职证，三年前就被注销了。”
西装男的笑容凝了一下。
“当年道观改禅寺的时候，我的教职备案随着场所注销一并被清退了。三年前你们把青华观改成普渡禅寺的时候，我的名字就从系统里被抹了。”赵罗运的语气很平，“我现在没有教职证，按规矩不能以道士身份做法事，你让我上山做法事，等于让我违法。”
西装男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被赵罗运抬手止住了。
“所以你们找我，是找错人了。”
西装男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下，随即又恢复：“教职证的事，我们可以想办法。”
“怎么想办法？”赵罗运看着他，“帮我重新申请一个？走道协的审批流程？还是你们景区出面，跟民宗打个招呼，特事特办？”
西装男没有接话。
“三年前你们把庙改成禅寺的时候，顺手把我的备案清了。现在庙里出了事，又想把我的教职证办回来。合着有没有证，是你们说了算？”赵罗运的语气不重，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，“这条路走不通。你们找别人吧。”
西装男沉默了几秒。他看了赵罗运一眼，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苏进，忽然开口。
“赵道长，前几天晚上，您和这位小道长去过寺里吧。”
赵罗运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。
“寺里的监控拍到了。晚上九点多，你们从山门进去，在后院待了两个多小时。第二天早上又去了一趟。”西装男的语气不急不缓，“我们不是要追究什么。只是想说，寺里的事，你们已经插手了，现在收手，不太好吧。”
赵罗运放下茶杯，看着他。“你这是在跟我说，还是替谁传话？”
西装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把名片重新从柜台上拿起来，收进包里，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了。
“赵道长，话我带到了。您再考虑考虑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带着两个年轻人出了门。
人走了，苏进从柜台后面走出来，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进去过了。”
赵罗运点头。“监控拍到了，他们不追究，说明他们也不敢把这件事闹大，但他们把这事说出来，是在提醒我，你已经进了后殿看了里面的东西。现在想撇清关系，撇不干净了。”
苏进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们想拉你下水。”
“对。”赵罗运端起茶杯，“但他们忘了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本来就在水里。”
赵罗运走回柜台后面，端起茶杯，不再说话。
当天下午，宏辉又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，虽然是开车来的，但是又像是走了很远的路。赵罗运给他倒了杯水，他接过去一口气喝了大半杯。
“资方的人找我了。”宏辉放下杯子，“说我不配合管理，要上报佛协把我调走。”
赵罗运看着他。“你怕了？”
“不怕。”宏辉摇头，“我本来就要走。我只是在想，怎么走才不给他们留话柄。”
赵罗运没有接话，等他说完。
“我打算以个人名义向佛协提交申请，理由写清楚——个人修持不足，请求离寺静修。不提地底的事，不提资方的事。干净利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们爱怎么查怎么查。”宏辉的语气平静，“只要我走了，他们再拿人搞事，也找不到借口。”
赵罗运点头。“行。你写吧。”
宏辉站起来，合十行了个礼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赵道长，我走了之后那庙里就没人管后殿了。后殿的门，我走之前会锁好。钥匙留一把在客堂桌上。”
赵罗运点头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宏辉出了门。苏进站在柜台旁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“他是真的想走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赵罗运端着茶杯，目送宏辉离开，“比那些人有种。”
他放下茶杯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刚才那个西装男来找我，说让我上山做法事。我告诉他教职证被他们注销了，没资格做。”
苏进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们注销的，现在又来求我。天底下没这个道理。”赵罗运的语气很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