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辉的撤离申请是三天后发出去的。
那天下午苏进和往常一样在后院看书练字，手机响了，拿起来看，是宏辉住持，
“苏道长，申请发了。”
“发到哪了？”
“佛协，我以个人名义提交的，走的是正式流程，抄送了一份给景区运营公司。”
苏进把笔搁下。“你怎么写的？”
“没写地底的事，也没写资方的事。就四个字，‘住持失职’。”宏辉的声音很平，“我当住持三年，庙里怪事频发，僧人不安，香客遇险，这是我的失职，我引咎辞职，回炉自省。”
苏进沉默了一下，这招比他想得干脆的多，宏辉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头上，不提地底封印，也不提资方违规和三年前的改制，这么一来资方也找不到理由拦他，协会那边也没法说他闹事。
“那佛协那边多久能批？”
“不知道。快的话一周，慢的话半个月。”宏辉顿了顿，“但资方那边反应肯定比佛协快。”
苏进明白他的意思。申请抄送给了景区，资方很快就会收到消息。
果然，第二天上午，赵罗运的手机响了。
苏进在后院听到前店有动静，出来看的时候，赵罗运正靠在柜台后面接电话。没开免提，但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大，是那个西装男。
“赵道长，宏辉那个申请，您知道吧？”
赵罗运端着茶杯，嗯了一声。
“您劝劝他。他走可以，但不能这么走。他写‘住持失职’，那我们景区算什么？这不是明摆着说我们管理有问题吗？”
“他写的是他自己的事，跟你们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赵道长，我知道您还在气头上。但是他走了，庙里就没人了。庙里的事谁管？”
“你们管。”赵罗运的语气很平，“三年前你们能管，现在一样能管。”
西装男沉默了几秒，再开口的时候，语气又软了一些：“赵道长，咱们之前谈过的事，您再考虑考虑，宏辉要走就随他，但是这庙不能空着，您要是愿意上山，之前的条件都好商量。”
赵罗运听完，端着茶杯抿了一口。“我昨天说过了，教职证是你们注销的，现在办回来，不合规矩，庙里的事，你们找别人吧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挂了。
赵罗运把手机搁在柜台上。苏进从后院门口走过来。
“资方急了。”
“急也没用。宏辉走的是正式流程，他们拦不住。”赵罗运放下茶杯，“但佛协批复之前，宏辉还是住持。他还是庙里的人。”
苏进点头。
接下来几天，庙里的动静越来越大。
先是资方派人上山，找宏辉谈话。
谈了什么不知道，但宏辉来旧铺喝茶的时候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他们让我撤回申请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
“没理。”
“然后他们换了路子。”宏辉说，“庙里又来了几个穿僧袍的人，他们说是佛协派来“协助管理”的，让他们拿戒牒和教职证，倒是也有，但是不是本省的，我打电话去本地佛协问，佛协说没派人。那几个人的来路，一看就是资方雇的。”
“那他们想干什么？”苏进问。
“想制造既成事实。等佛协批复下来的时候，就说庙里已经有人在正常运营了，到时候他们就说，住持走了，但庙没空，里面还有教职人员，宗教活动还在继续，合规上说得过去。”
赵罗运听完，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。“他们等不到那一天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佛协只要批了你的申请，就等于承认这庙管理有问题。资方再往里塞人，哪怕有教职证，佛协那边也不可能认。除非他们能在批复下来之前，把这件事摆平。”赵罗运放下茶杯，“但如果你不配合，他们就摆不平。”
果然，又过了几天，佛协的批复下来了。
宏辉打电话过来，语气很平静：“批了。即日生效。我明天走。”
赵罗运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两人开车上山。庙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，是佛协来接人的。宏辉站在山门里，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旅行包，几个比丘跟在后面，各人背着自己的行李。
宏辉看见赵罗运，走过来合十行礼。“赵道长，多谢您这段时间帮忙。”
赵罗运点头。“后殿的事，你交代好了？”
“交代好了。钥匙在客堂桌上，登记册也在。庙里所有东西都清点过了，账目清楚。”宏辉顿了一下，“但那几个资方派来的人还在庙里，他们不走。”
“他们留不住。”
宏辉合十，不再多说。他转身走向面包车，几个比丘跟着上了车。车门关上，引擎发动，车子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离。
苏进站在山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拐过弯道，消失在视线里。
“他们留不住。”赵罗运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，转身往庙里走。
苏进跟在后面。两人进了前院，果然看见三个穿僧袍的男人站在廊下，手里拿着手机，正低声说着什么。看见赵罗运和苏进进来，三个人停了话头，目光扫过来。
“你们是哪个单位的？”其中一个开口，语气不客气。
赵罗运没有理他，径直往后院走。苏进跟在他后面。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，没有跟上来。
进了后院，赵罗运站在后殿门口，看了一眼门上的锁。锁还是宏辉走之前那把，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他转身往回走。
“后殿没事。前院的事，不管了。”
两人出了山门，沿石阶往下走。走到半山腰，赵罗运停下来，点了一根烟。
“宏辉走了，庙里还有那几个资方的人。但他们没有本地的职证，没有本地佛协的批文，什么都不是。他们在那里待不了多久。”
“那这庙以后归谁管？”
赵罗运抽了一口烟，吐出来。“看上面怎么定。道协那边迟早要表态。地方民宗也得发话。”
他弹了一下烟灰。“但在这之前，得有人盯着。别让人动后殿的东西。”
苏进点头。
两人下了山，开车回旧铺。一路无话，车窗外的山景一晃一晃地过。
回到铺子，赵罗运把宏辉给他的档案袋锁进法坛边的柜子里，去灶房做饭。苏进坐在柜台后面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京城那个号码还是没有新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