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南边那家小饭馆叫“老周家常菜”，门脸不大，里头摆着四五张桌子。苏进推门进去的时候，下午两点多，店里没客人，老板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
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，要了碗面，慢慢吃。面上来的时候，他随口问了一句：“老板，镇上有没有什么道门的人常来？”
老板看了他一眼，大概是见了他身上的道袍，没多问，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：“以前有个老道士常来喝茶，这两年少了。听说山上庙子改了之后，好些人都走了。”
苏进点头，没再追问。吃完面，他坐了一会儿，翻了翻手机。京城那个号码没有再发消息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收好，起身离开。
回到寿生旧铺，赵罗运正在后院浇花。苏进把上山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——庙里冷清了大半，香火券窗口关了，后院的锁换了新的，后殿的门最近有人开过。
赵罗运听完，没有表态，只是把水壶放下：“还有呢？”
“那个京城号码，我今天打过去了。”
赵罗运抬了抬眼。
“对方接了。说后殿的东西不能碰，还提了阁山。”
赵罗运的手停了一瞬。他把水壶搁在窗台上，走到石桌旁坐下，示意苏进也坐。
“对方是什么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声音听不出年纪，有口音。他只说认识阁山发生的事，应该不认识我师父。”
赵罗运沉默了一会儿，开口：“阁山的事，知道的人不多。你师门的庙被占的时候，圈内大部分人装看不见，谁也不愿意沾这个麻烦。事后更没人提。一个陌生人，一开口就是阁山，要么是当年知情的老一辈，要么是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。”
苏进点头。他想的也是这个。
“先放着。”赵罗运说，“他既然打了电话，后面还会再来。”
当晚没有再发生什么事。苏进在厢房里盘坐调息，黄庭经内观和运转小周天，把这两天的疲惫化开。院外偶尔传来风吹竹叶的声响，安安静静的。
第二天入夜，铺子已经关了门，苏进在后院练字。赵罗运坐在廊下喝茶，竹椅吱呀作响。
前店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拍响了。很急。一下接一下，带着慌乱。
赵罗运放下茶杯站起来。苏进搁笔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布帘走到前店。赵罗运拉开门栓，门刚开一条缝，外面的人就挤了进来。
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佝偻着背，却背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。她身后跟着一对年轻夫妻，两人脸色惨白，男的怀里还拎着一只编织袋，像是连夜赶回来的。
“赵道长！”老太太声音发颤，眼眶通红，“救救我孙儿！”
赵罗运侧身让他们进来，顺手把门关上。苏进把柜台上的灯拨亮了些。
老太太背上的是个男孩，七八岁的样子。小脸烧得通红，双眼半睁半闭，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什么，听不真切。整个人软在老太太怀里，像是没骨头。
苏进道眼睁开一线，扫了一眼。
孩子头顶命火摇曳，周身阳气溃散。一层幽绿色的草木浊气密密麻麻缠在四肢百骸上，气息不凶不戾，但顽固难缠，像是藤蔓缠树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赵罗运问。
老太太抹着泪断断续续讲了一遍。她儿子儿媳常年在外面打工，上周回来了一趟。她念着山上庙子灵验，就带着孙子去烧香。孩子在殿里趁大人没注意，偷吃了供桌上的果子。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，镇上医院打针吃药都不管用，转到城里也查不出问题。昨夜孩子忽然浑身抽搐，嘴里说胡话，直挺挺往窗户扑，吓得一家人连夜开车赶回来。
苏进听完，问了一句：“哪个殿里吃的？”
老太太摇头：“记不清了，左边那个，好像就供着一个菩萨。”
苏进和赵罗运对视了一眼，地藏殿。
赵罗运把孩子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，让老太太和年轻夫妻在外面等着。苏进站在床边，看着那个烧得昏昏沉沉的孩子，把那层幽绿色的浊气看了个仔细。
“是山精。”他说。
赵罗运点头：“普渡禅寺那边的。”
“分灵，不是本体。”苏进又看了一眼，“缠得不深，但时间拖了两天，孩子阳气弱了，再拖下去会伤本命。”
“能度吗？”
“先试试。”
苏进从店里找到黄纸和朱砂和毛笔。
赵罗运站在一旁，没有动手，只是看着。苏进这些天住在这里，赵罗运已经看出他的底子，上清灵宝的科仪路数，扎实，规矩，不轻率。
苏进画了一道安魂符，折成三角，放在孩子枕头底下。然后取三支降真香点上，烟气袅袅升起。
他立在床前，闭目凝神。炁沉丹田，小周天运转一周，然后分出一缕气机，落在掌心。他左手掐诀，右手隔空画了一道金光讳，口中默诵金光神咒：
“天地玄宗，万炁本根。
广修亿劫，证吾神通。
三界内外，惟道独尊。
体有金光，覆映吾身……”
一点金光轻轻落在孩子的眉心。
金光没入，那层幽绿色的浊气微微一颤，往后缩了一点，但没有散。
苏进眉头皱了一下。
他收功，退后一步，看着孩子。
“这分灵倒是有点道行。”
赵罗运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孩子眉心残留的幽绿气息：“山精放分灵出来，只是为了试探。它想知道庙里来了什么人，摸清底细，再决定后面怎么走。”
苏进沉默了片刻。“所以这孩子，是它放出来的探路石。”
赵罗运没有否认。
苏进低头看着那个孩子。
七八岁的年纪，脸色烧得通红，呼吸急促，什么都不知道。只是因为贪嘴偷吃了供桌上的果子，就被卷进了一场跟他无关的博弈里。
“赵师叔。”苏进说，“得开坛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！”
赵罗运看了他一眼，没有拦。他转身去侧边厢房，推开那扇一直关着的门。
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法坛，太乙救苦天尊圣像居中，两侧牌位整齐，中间放置米斗，前置法器一一排开：三清铃、天蓬尺、拷鬼棒、五雷令牌、道经师宝印、七星桃木剑。
苏进站在坛前，整了整道袍。没有箓职，只能依灵宝古制借职行法。他左手掐诀，右手取三炷清香，点燃，躬身三拜。
“具位臣苏进，承上清灵宝法脉，遵灵宝度人古制，今日无职登坛，借本师度师高阶法职，承师之法，临时承权，专事专办。不为镇杀，只为度化。”
插香归位。铃声三振。一振净坛，二振通灵，三振晓谕。
清越的铃音穿透院子，传向夜色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