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进站在坛前，整了整道袍。
灵宝行法，讲究次第。
肃坛、结界、发炉、通真，一步不能省，一步不能乱。
他先叩齿三通。
叩齿通真、聚气凝神、启达幽明。
三通毕，心神定，杂念消。
随后分朝五方，掐五方卫灵诀，存思本方正神、护法青童、兵吏神将莅坛镇场。每方对应专属咒章，他诵得慢，字字落得稳。
东方：
“九炁青天，明星大神。焕照东乡，洞映九门。转烛阳光，扫秽除氛。开明童子，号曰玄卿。备卫我轩，上对帝君。收魔束妖，讨捕凶群。奉承正道，赤书玉文。九天符命，摄龙驿传。普天安镇，我得飞仙。”
东方青苍罡气自天际垂落。
南方：
“三炁丹天，焕景流光。荧星转烛，洞照太阳。上有赤精，合契虚皇。开明童子，号曰华芳。总御火兵，备守玉堂。斩邪束妖，剪截魔王。北帝所承，风火冲当。流铃交焕，翊卫道场。正炁流行，敢有猖狂。我享上功，坐运魁罡。亿劫长存，保天无疆。”
南方赤红罡气轰然落坛。
西方：
“七炁素天，太白流精。光耀金门，洞朗太冥。中有素皇，号曰帝灵。保神安镇，卫我身形。断绝邪源，王道正明。宫殿整肃，三景齐并。道合自然，飞升紫庭。灵宝符命，普惠万生。元皇正炁，来合我身。功加一切，天地咸宁。”
西方素白罡气肃净阴邪。
北方：
“五炁玄天，元始徘徊。辰星转烛，洞焕太微。黑灵尊神，号曰辰威。统冠飞天，仙裙羽衣。备守五门，检精捕非。敢有干试，豁落斩摧。玉符所告，神真八威。邪门闭塞，正道明辉。三光映照，我身无衰。策空驾浮，举形仙飞。”
北方玄黑罡气沉沉压阵。
中央：
“黄炁中央，调理乾坤。陶镕阴阳，总统玄真。镇星吐辉，流焕九星。开光童子，号曰天精。阳炁上腾，朱焕炎精。洞照内外，运我身形。百邪摧落，摄役鬼灵。中山神咒，普天使闻。五灵安镇，身飞上仙。”
中央厚黄罡气兜底镇坛稳固四方。
五道纯正罡气层层交织，这是依正一结界古法，凝成三层玄坛结界。
结界既定。苏进取三炷清香，明火点燃，烟气袅袅盘旋，清正温润。
他躬身三拜，口称法职，上告三清、太乙救苦天尊、上清灵宝历代祖师。
“具位臣苏进，承上清灵宝法脉，遵灵宝度人古制，今日无职登坛，借本师度师高阶法职，承师之法，临时承权，专事专办。不为镇杀，只为度化。”
插香归位。
执起三清铃，三振。
一振净坛，扫尽周遭阴氛杂秽；
二振通灵，贯通阴阳两界；
三振晓谕，传中正法理于山野万灵。
铃音清越，穿透庭院，遥遥传向深山方向。不带杀伐威压，唯传灵宝一脉以礼待灵、以道化执的正统规矩。
片刻之间，院外缓缓渗来一缕幽绿色的草木浊气。这是那山野精怪的气息，给人感觉阴冷又黏腻，没有一般凶煞的杀意，不过却带有一点委屈。
精怪畏惧坛上正统道炁，不敢踏入结界，却又不甘心退去。
苏进立于坛前，以略带古意之语开口：
“汝居此山千年，道衰法微、正统凋零之时，得空坛香火滋养，借地脉灵气修行，守坛固资，本无过错。
稚童年幼无知，妄窃坛前供品，夺汝修行根本，是凡人愚昧冒犯，错在先。”
先安抚它的委屈。
“但阴阳有界，人畜殊途。汝修行求存，可守资粮、可避凡人。可你越界缠扰稚童、消散孩童阳气，便是违道犯戒，逾了阴阳底线。执念护资可恕，越界伤人难容。”
再和它讲道理。
坛外浊气骤然翻涌，带着不甘与辩驳。
苏进没有理它，继续道：“今日我依灵宝古法，为汝忏悔执迷之过，替世人偿还冒犯之因。坛前特设清供、净香、素果，足额补你修行损耗，消此一场恩怨。”
抬手示意，赵罗运从侧厢端出一个托盘，上面摆着五供素果、一盏净水、三块素饼，轻轻放在坛前地上，退后一步，继续监坛。
“褪去缠身浊气，放开孩童神魂，即刻归山潜修、严守山野边界。自此阴阳归位，人畜两清，旧因尽了，再不滋生新果。”
这是灵宝一脉最大的宽宥。先予生路，再立底线。
坛外浊气微微后缩了一寸，像是在犹豫，又像是在权衡。
苏进等了片刻，也不着急。
度化之事，最忌逼迫对方，现在对方在犹豫，说明有回旋余地，他愿意给时间。
苏进又等了十几息，那缕浊气还在那边，既不进不退，也不散去。
苏进没有再催，退后一步，缓缓开口，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，但尽量保持平和：
“我今日设坛，是为度化而来。清供素果已备，资粮补偿已设。你若愿退，这些东西便是你的。你若不退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灵宝一脉，先度后诛。度化不成，我亦不会纵容你继续缠人。届时若动了手，千年修行，一朝散尽，值不值得，你自己掂量。”
苏进没有亮出前世天师道和神霄派的雷法，也没有摇铃催逼，
只是把这番话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。
威胁是明摆着的，但给的路也是明摆着的。
你要好好说，那你好我好大家都好，你道理听不进去，那我就以“理”服人。
坛外浊气又缩了一寸。这次缩得比之前明显。
苏进心想有戏。正准备再补一句，把那缕浊气压回山中去。
可话还没出口，那缕浊气又忽然停住了。
停了大约两息。
然后从极远处，从普渡禅寺方向的山林深处，飘来一缕极淡但是听起来有很阴险诡异的笑声。听着令人汗毛竖起，毛骨悚然。
苏进心里暗道不好，连忙运炁存思观其气。
孩童身上那层幽绿浊气，根本不是山精本体。
仅仅是一缕分化出来的草木分灵。
本体用分灵在这里跟他周旋，自己躲在后面看。看他的道法路数，看他的坛场规制，看他的底牌。
分灵只是做做样子，想要拖时间，一开始它压根就没打算和解。
苏进盯着院外看了一会，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转身把三清铃放回原位，对赵罗运说：“山精没来，来的只是分灵。”
赵罗运点头，目光望向普渡禅寺方向：“它背后有人。”
“那个游师？”
赵罗运没接话，只是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头。
退至门口，点了一根烟他才开口：“山精本体不敢来，是因为它知道有祖师降临坛场，它不好惹。
但它后面有游师撑着。游师让它放分灵出来，试探你的深浅。你现在把底牌亮了——灵宝借职、五方卫灵、还有你准备施展的雷法——它全看见了。”
“接下来它会自己来。”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那分灵的缕幽绿浊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，悄无声息退回了深山方向。
躺在边上床铺上的孩子身上浊气也随之淡了大半，虽然还没退烧，但是状态明显比刚刚好多了。
苏进站在院子里，看着远处普渡禅寺的方向。
赵罗运灭了烟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转身回屋。过了片刻，赵罗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：“孩子明天会好转。分灵退了，剩下的浊气会自己散。早点休息。”
苏进应了一声，但没有立刻回去。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把刚才行法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五方卫灵咒没有错，借职的规制没有错，清供素果也按规矩摆了。该做的都做了，对方不接，不是他的问题。
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京城那个号码，又发来一条短信。
“山精只是小菜。别进后殿。”
苏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他没有回复，把手机收进兜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