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 · 1983 字
序之塔立在城心，塔基比三间屋子拼起来还宽，往上却越收越细，细得像一根戳进云的针。
塔前站了乌泱泱一片人。青云数了数，少说三百。
“试炼就一条规矩。”塔门前的序官是个枯瘦老头，嗓门却大得能掀瓦，“塔有千阶，阶阶生令。令亮则行，令灭则止。踩错一阶，退回塔底重来。限一炷香，登顶者入院。”
有人问：“令是什么令？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老头咧嘴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反正记住——别猜，猜的人全掉下来了。”
洛小满在圈子外头啃着鸡腿，冲青云比了个口型：稳。
石岳更大声，直接喊出来：“青云——踩稳点！”
旁边一片哄笑。青云脸一热，恨不得钻进地缝。
有个胖少年已经掉下来五回，第六回又冲进去，这回连第一块阶都没踩到就被弹了出来，蹲在地上直喘。洛小满路过，好心递了块干果：“别爬了，你这不叫爬塔，叫跟塔较劲。”
“我就不信。”胖少年咬着干果，第七回又冲了进去。
石岳看得直拍大腿，嗓子比谁都亮，被维持秩序的执事瞪了一眼，才缩着脖子闭嘴，改用脚尖打拍子。青云在塔前听见那乱糟糟的拍子声，反倒把心定了定。
瑶瑶却安安静静站在他旁边，替他把袖口挽了两圈。“哥，上回你练‘匀’，挑了三天水，水一点没洒。”
“那是挑水。”青云苦笑，“踩错一步就掉下去。”
“一样。”她说得认真。
铜钟一响，塔门开。
第一层的地面是活的。上千块石阶发光、灭光，青白交替，像一池被风吹皱的水。青云一迈步，旁边就有个人踩空，闷哼一声从缝里滑了下去，转眼没了影。
他不敢乱动，盯着脚下。
阶，亮了。他抬脚。
阶，灭了。
他缩脚。晚半步，脚下的石头发烫，警告似的。
他这才明白老头那句“别猜”是什么意思——石阶的明灭根本没有规律，全靠眼看。可人的眼睛，永远慢半拍。
第四块阶亮起时，青云眼前忽然“闪”了一下。
不是看见，是……先知道了。他脑子里掠过一幅极短的画——那块石头在他抬脚之前，就要亮了。他半信半疑地迈出，脚落上去的同一瞬，果然光亮起。
就像他刚才，比石头快了那么一丁点。
青云心口一跳。这感觉他熟悉又陌生——上回周家武师劈刀那夜，他也是“先知道”了刀会往哪儿落，只是当时太快，他以为是错觉。
他试着去抓这种感觉。一次，两次。十次里能抓住三回。抓住就稳，抓不住就靠“势”——把那口气沉下去，顺着石光起落的节奏走，像青父打铁时锤子落下的间隙。
一层，两层，十层。
三层往上，令越来越急，青云的“预知”越来越抓不住。他索性把两样掺着用：能预知的，抢先半步；预知不了的，就跟着节奏走。石阶亮、灭、亮，他的脚步踩着缝隙，像在打一套只有他懂的鼓。
爬到第七层，令忽然密了一倍。眼前那点“预知”说断就断，他一步踩偏，脚下一空，半个人已经滑出塔外。
风灌进嘴里，脑子嗡的一声。
就在那一瞬，他听见了青父打铁的锤声。一下，一下，不急不缓。他把那口气沉下去，顺着石光起落的间隙硬生生收回脚，踩稳了下一块。
后背全是冷汗。
塔外一片安静。三百人里，已经有二百八十个被喷回塔底，怨声载道。剩下二十来个，也都气喘吁吁，越爬越慢。
只有青云一个人，越爬越快。
塔底，青衫老者负手仰头，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他比令快。”灰纱女子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，“你看见没有？每一级，他都比石光亮早半步。”
“不是快。”老者缓缓道，“是……先。”
半炷香时，青云踩上了最后一阶。
塔顶很小，风很大。他扶着栏杆喘气，回头往下一看，才发现瑶瑶不知何时也到了——她就站在他身后三阶，脸不红气不喘，好像刚散了个步。
“你什么时候上来的？”青云瞪眼。
“刚才。”她眨眨眼，“塔里的令挺好认的。”
青云想在“挺好认”四个字上反驳点什么，张了张嘴，没词。
塔顶正中有一面石壁，无字，表面滑得像镜子。按规矩，登顶者要在此留名。青云拿起石壁前的刻笔，正要刻。
瑶瑶却先一步伸出手，指尖贴在了石壁上。
石壁亮了。
青云愣住——轮到他们留名，是亮了不假，可这光不一样。石壁上漾开一圈涟漪，涟漪里浮出一幕画面：云海翻涌，云上有一座城，城头立着七根高柱，柱子之间挂着惨白的火光。
青云没见过这样的城。他张口想问。
一抬眼，却看见妹妹的脸白了。
她盯着那面石壁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嘴唇轻轻动着，像在念什么。她的手腕上，那圈时青时白的细痕，正一下一下地亮。
青云没由来地想起告示牌外那道山脊上的影子。
“瑶瑶？”
她猛地回过神，把手缩回去。石壁上的画面散了，重新变回一面光镜。她咬了咬唇，抬头看他，声音很轻。
“哥，那城……我好像去过。”
青云的笑僵在脸上。
他想说“你没去过，你从小就在青墟镇，连镇口都没出过”。可这话到了嘴边，他忽然想起妹妹这半年来多少回半夜惊醒，想起她手腕上那圈时青时白的痕。他把话咽了回去，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。
“去过也好。”他说，“往后我陪你去。”
瑶瑶看着他，眼睛慢慢红了，又很快低头，把那点红藏起来。
风从塔顶灌下来。塔下三百人仰着头，看那根戳进云里的针。没人知道针尖上站着两个十六岁和十四岁的孩子，也没人知道，其中一个孩子刚刚，看见了自己本该从来没见过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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