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· 2000 字
测灵碑炸了，青家就再没过过安生日子。
天还没亮，广场上就围满了人。碎石悬在半空转了一夜，镇上没人敢碰，直到卯时才噼里啪啦落下来一地。有胆大的捡起一块，凑到晨光底下看，随即嗷一嗓子蹦起来。
"快看！碑上刻着字！"
碎石的断面上，两道细纹清清楚楚。一道纹像水波，一圈套一圈，望久了眼晕；另一道像镜子裂了又合上，折出人影的残像。
镇上没人识货。有人说这是水纹，主财；有人说这是镜妖，主凶。吵到晌午，也没吵出个结果，倒把青家兄妹的事又翻了出来。
"碑是昨夜炸的，昨夜青家小子挨了周家的打……"
"我看呐，是青家那哑碑把老碑气炸的！"
青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饼，听着满街的风言风语，倒吃得挺香。瑶瑶坐在他旁边补衣裳，闻言抬头："哥，他们又在说你。"
"说我什么？"
"说碑是你气炸的。"
"哦，"青云点头，"这回倒不算冤枉我。"
瑶瑶噗嗤一声，针脚都戳歪了。
变故是掌灯时分来的。
来之前，先来的是客。
晌午刚过，周家二爷亲自登门，提了两匹布、一篮子鸡蛋，进门就笑："误会，都是误会！小孩子家打打闹闹，做长辈的可不能上心。这样，周家赔青家十两银子，再给大侄子包一份测灵的贺仪——"
"二爷，"李巧娘把银子推回去，笑得比他还客气，"我家青云受伤，药钱三文。您这两匹布，我瞧着也好，拿回去给周霸做身新衣裳吧，挨打的孩子，得穿厚点。"
周家二爷脸上的笑僵了僵，放下东西走了。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瑶瑶，那一眼很轻，轻得像刀背贴着皮肤刮了一下。
青云把这个眼神记下了。当天夜里，他就跟他爹说了自己的担心。青大河没吭声，只是把打铁铺的门闩换了根加粗的，又往院墙外撒了一圈碎铁渣——踩上去会响的那种。
匠人的警觉，全在手上。
果然，掌灯时分刚过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七八条黑影翻墙而入，打头的蒙着脸，手里一柄短刀，刀背上淬着乌黑的油光。黑影不说话，分两路包抄，脚步又轻又稳——不是市井混混的路数，是杀人的路数。
"青大河，"蒙面人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，"借你儿子一颗头，跟你家锁儿一副腕骨。"
李巧娘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。青大河把锅铲一横，把老婆孩子全拦在身后："要钱没有，要命——"他喉咙滚了滚，"你们拿命来换。"
李巧娘把瑶瑶死死搂在怀里，压着嗓子喊："青云！翻墙！去镇公所叫人！"
青云没动。他看得分明：院墙外还蹲着两条影子，墙根底下的碎铁渣一声没响——有人早把路封死了。今夜这一遭，压根没打算留活口。
"娘，来不及了。"他抄起扁担，挡到最前面。
青云只觉得血往头上涌。他昨天才刚觉醒，浑身没半分修为，那股快慢自如的劲儿像别人落在他身上的一笔债，还不还得上，天知道。
但债就是债。
他反手抄起门后的扁担，挡到瑶瑶身前。念头一动，【主观缓时】发动，雨夜里那种感觉又来了——世界陷进蜜糖里，刀光慢下来，变成一缕一缕的银线。
他看得到每一缕银线的去向。
扁担横扫，磕飞第一刀。侧身，让过第二刀。他甚至还有空在心里喊了一句：原来老子真是个天才——
第三刀他没让过去。
那刀太快，快得不在他的"快"里。刀锋直奔他的面门，青云瞳孔骤缩，连闭眼都来不及。
铛。
一声脆响，像钟，又像琴。
刀断了。
不是被打断的——是从刀尖到刀柄，齐刷刷锈成了齑粉，簌簌落在地上，像一截突然老死了一百年的铁。
蒙面人踉跄后退，死死盯着自己空了的手，又抬头看青云，眼神从凶戾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。
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。
青云自己也没看清。他只看见妹妹站在他身后半步，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颤，搭在门框上的一只小手指，正极轻极轻地收回袖中。
袖口深处，九节古锁的轮廓一闪。
"撤。"
蒙面人几乎是逃出去的，连同伴的半截断刀都没顾上捡。院墙外脚步声远去，快得像被鬼撵。
院子里死一样静。
李巧娘腿一软坐在门槛上，青大河的锅铲当啷坠地。青云扭头看瑶瑶，小姑娘眼圈红红的，声音又软又急："哥，你流血了！快，我给你包——"
"瑶瑶。"青云打断她，"刚才那一下……"
"什么一下？"瑶瑶眨眨眼，睫毛忽闪忽闪，一脸茫然，"我不知道呀。我只看见你的扁担好厉害，一下就把刀打断了。"
她说得那么自然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纯得像六年前那个在雪地里被他捡回家的小丫头。
青云张了张嘴，到底把话咽了回去。
罢了。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。反正今天的怪事已经够多了，从悬着的碑到锈死的刀，一件一件，总得有个说法。
说法来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"有意思。"
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外飘进来。众人扭头，只见一个青衫老者拄着竹杖立在门口，风尘仆仆，眉须皆白，背上斜背一个褪色的布囊。也不知他在墙外站了多久。
老者迈步进院，也不看旁人，径直走到那半截断刀的粉屑前，蹲下，捻起一点灰，指尖一搓，又抬头深深看了一眼瑶瑶的袖口。
再转向青云时，老人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"小子，"他哑声问，"你的双墟种，觉醒几日了？"
满院的人面面相觑。青大河结巴道："老丈，什么……什么墟种？"
老者不答，只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，就着夜风咬了一口，含混不清地宣布：
"老夫姓闻。今夜，要在你家借个宿。"
他顿了顿，补了半句——
"顺便，收个徒。"
还没有评论，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