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· 1835 字
洗完澡之后,卫生间内的热汽久久不散。
不知道是通风的原因,还是别的,总之当秦二推开门时,这股白笼的热汽就急不可耐地涌出,像是丈量,又像是嗅鼻一般,一呼一散间都充满了贪婪。
秦二大概是冲热水澡冲得有些发昏,等热汽落到脚踝,他才手扶着墙壁,拭着身子,躺在了床上。
其实某种意义上,这种生活比在地球上还不节制。好歹那段时间,他作息还算规律,虽然与常人的作息相反就是了。
他见过很多次,见过很多别人穿病号服,毕竟他也算是医院的常客。但自己穿病服,穿蓝白条纹的,还是头一次。
所以,穿病号服躺在床上,会听见心脏打鼓吗?
302病房内,灯光白炙,秦二正安静地卧着。他双手交叉,搭在腹前,与其说是躺床上,更像是躺棺材里。
这有些不好。
哪怕窗台上摆着两个花盆,种着薄荷,很清。很不好。
一切静悄悄的,可又偏偏不是黑夜。
眼前那顶白炽灯,实在太亮,以至于很难完全避开它。
秦二就这样一直躺了好一会儿,而后毫无预兆地将目光往门口一瞥。
约莫三四秒后,悄无声息的门外,渐渐爬出一道黑色的影子。
窄,长,不晃,稳。
是莫罗医生。
年轻版的莫罗医生。与白日初见时,她现在的头发整齐了不少,不多不乱地撇在两边。是前面在上夜班吗?
秦二还在睁着眼思索,莫罗医生却是先双目一怔,抢先开口问道:
“你怎么样?”
“嗯?”
秦二还不待反问,就听莫罗医生又说道:
“你现在的脸色,很不好。”
秦二动了动眉毛,有些不太能理解。虽然他现在很丧,他一向很丧,也不至于一见面就被人问候身体吧。
“你还能动吧?”莫罗医生又问道。
秦二现在是真的有些摸不着头脑了,也许他身体真的不能动了。
他平稳地坐起身来,接着跟往常一样盘起双腿双脚。
没什么问题,肌肉也没乏力,也没腰酸背痛。
秦二张着一双眼睛,安静地望向莫罗医生。
不曾想,莫罗医生正把手从衣兜里拿出来,而后双手抱起,好好端详着他。
片刻之后,莫罗医生看着秦二下了床,让他跟着自己去楼下做个检查。
只是,走出房门前,秦二又推了下卫生间的门。
他对着里面的镜子,好奇地看了一眼,然而只是一眼,秦二自己就立马关上灯,收回了目光。
镜子里是他吗?秦二觉得不是,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吸血鬼。
他不惧怕阳光,他的皮肤白皙,他不长獠牙,他的嘴唇干薄,他不留灰青的指甲,但手背确实冰凉。
这很不好。这还不错。
胸腔之内的心脏又开始急剧地跳起,一咚一咚,好像将要抢占他所有的肺部空间。
他需要抓紧指甲,需要指甲抓紧掌心,需要清醒。
只要走完眼前的这段白路,就好。
念头一时无法急转,秦二就觉得自己脖颈一沉,而后就软塌塌地,趴在了什么人身上。
而此刻打完手刀,接住秦二的莫罗,是颇烦躁地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光。
这灯方方正正,紧附在天花板上,说来也该比吊灯要好一些的。可一到晚上,这天花板上的筒灯,就跟长了影子一样,地上三列,墙上一排,右墙上又一排,明明晃晃,跟夜里行驶的列车一般。明明不过百米,却硬是跑出了永远走不完的感觉。
这种东西对于紊乱的病人来说,是很难处理的。
“今年,还是要去申一笔钱,把灯换了。”
莫罗肩托着秦二,一步一步地,慢慢想着,慢慢说着。
医院虽然平常不来什么人,紊乱的病人更是少,可真哪一天出事了,就是大麻烦了。医政署会来查的。
也不知道当年是哪个傻缺设计师,就该把他送进雾海待几个月,再接回来住几个晚上。
正搭着人走路的莫罗,被下着楼梯落到鼻尖的发丝一惹,心里的怒气也就跟下楼梯一样砰砰响。
等拐进了主楼一楼,把他放在神经检测室的椅子上,莫罗这才掏出一本绿色的笔记。在上面记下刚刚所想的事项,备好收件人是镇公所之后,纸张上的墨字就逐渐淡化实化,就成了刚打印出来的一般。
而写完这些,莫罗就把身子平平靠在椅背上,对着头顶的白光发起了呆。
发呆这事常有,且必不可少,尤其是对于上夜班的人而言。
当然,也适对于工作之后的大人,适于主动调到边城的她。
帝都医学院的课程很辛苦,实习也是,费用也是。二十个实习医生里,只能留下一个,也可能一个都留不下。
她当年主动申到边城,也算是个好决定吧。
边城的场度比内地要高,比帝都更高。故而,这里的人们受魔力滋养,身体一般都无二,来医院的人也很多都是开个药就走了。如果有要住院的,那一般也就是精神上出现了问题。
魔力紊乱就是其中的一种,病人由于神经系统接收了过量信息,而导致的感官超载。
这病很常见,地域性的常见,也很好治。至少比那些,癌症,要好治得多。
就像她的老师告诉过她,魔法很好用,但魔法不是万能的。
该救的人,其实都救不了。
她把笔记收起,默默调转目光,等着秦二眨下第一次眼睛。
今天周五,明天周六,忙完,等天亮,她应该还能蹭上吕西安的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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