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十三 李八缸聊

太学李月生，升宇翁之次子也。翁最富，以缸贮金，里人称之“八缸”。翁寝疾，呼子分金：兄八之，弟二之。月生觖jué望。翁曰：“我非偏有爱憎，藏有窖镪qiāng，必待无多人时，方以畀bì汝，勿急也。”过数日，翁益弥留。月生虑一旦不虞，觑qù无人就床头秘讯之，翁曰：“人生苦乐皆有定数。汝方享妻贤之福，故不宜再助多金，以增汝过。”盖月生妻车氏，最贤，有桓、孟之德，故云。月生固哀之，怒曰：“汝尚有二十余年坎壈lǎn未历，即予千金，亦立尽耳。苟不至山穷水尽时，勿望给与也！”月生孝友敦笃dǔ，亦即不敢复言。犹冀父复瘥chài，旦夕可以婉告。无何翁大渐，寻卒。幸兄贤，斋葬之谋，勿与校计。 月生又天真烂漫，不较锱zī铢zhū，且好客善饮，炊黍治具，日促妻三四作，不甚理家人生产。里中无赖窥其懦，辄zhé鱼肉之。逾数年家渐落。窘急时，赖兄小周给，不至大困。无何兄以老病卒，益失所助，至绝粮食。春贷秋偿，田所出登场辄zhé尽。乃割亩为活，业益消减。又数年妻及长子相继殂cú谢，无聊益甚。寻买贩羊者之妻徐，翼得其小阜；而徐性刚烈，日凌藉之，至不敢与亲朋通吊庆礼。忽一夜梦父曰：“今汝所遭，可谓山穷水尽矣。尝许汝窖金，今其可矣。”问：“何在？”曰：“明日畀bì汝。”醒而异之，犹谓是贫中之积想也。次日发土葺qì墉yōng，掘得巨金，始悟向言“无多人”，乃死亡将半也。

异史氏曰：“月生，余杵chǔ臼交，为人朴诚无伪。余兄弟与交，哀乐辄zhé相共。数年来村隔十余里，老死竟不相闻。余偶过其居里，因亦不敢过问之。则月生之苦况，盖有不可明言者矣。忽闻暴得千金，不觉为之鼓舞。呜呼！翁临终之治命，昔习闻之，而不意其言皆谶chèn也。抑何其神哉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