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同一天人

满月前十天，两个孩子第一次见了面。

那天下午出太阳，难得。周秀兰把孩子的小床搬到院子里，放在槐树底下。曹婶也把曹舟抱出来，两个孩子并排放着。

曹舟比陈雨晚生两个钟头，个子小一圈，脸是黄的，眼睛闭着，眉头皱着，睡不踏实，小嘴一嘬chuài一嘬chuài的。

陈雨睁着眼。

他躺着，看树。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，枝子在上头，风一过，影子在床沿上晃。他的眼珠就跟着影子转。

"你看他。"曹婶凑过来看，"看啥呢？"

"看树。"周秀兰说，"打生下来就爱看，看什么都看得住。"

"我家的这个可倒好。"曹婶低头看曹舟，"除了哭就是睡。上一秒哭，下一秒睡，睡醒接着哭。"

曹舟像是听见了，撇嘴，要哭。曹婶拍了拍，拍住了。

"生他那天，我是自己走着去的医院。"曹婶看着孩子，"半夜发动，他爸在船上。我捂着肚子走到铁路口，走不动了，蹲在那儿。道口看道的老头把我扶起来，说妹子，你这是要生了。"

"后来呢？"

"后来就出来了。"曹婶说，"也在半夜。就差你家这个两个钟头。护士说，同一天生的，住一个屋的都有。我们不是一个屋，是一个巷。"

两个孩子并排放了半个钟头。周秀兰去屋里倒水，回来的时候，曹婶坐在小马扎上，看着两个孩子，不动。

"嫂子，你想啥呢？"

"我在想，"曹婶说，"他俩同一天生的，就差两个钟头。往后上学一个班，打架一个池子里滚。你说他俩，能处成亲兄弟不？"

"能。"周秀兰说，"你多照应着，我不懂这些。"

"处成亲兄弟，得一个锅里吃饭。"她自己接上，"那好办。你家锅小，我家锅大。往后逢年过节，去我家，装得下。"

"说啥呢。"曹婶说，"你坐月子，我闲人一个，不照应你照应谁。"

她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伸手，把陈雨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肩膀。

"你家这个不冷？"她问，"手伸出来半天了。"

周秀兰去看。陈雨的一只手露在被子外头，小手摊开着，五个指头张着，手心朝上。

"不冷。"周秀兰说，"他的手总是热的。我这当妈的手都凉，他是热的。"

"小孩火力壮。"曹婶说。

太阳偏西了，树影长了。曹婶抱曹舟回去，抱起来的时候，曹舟哭了两声，一出院子就不哭了。

陈雨躺在小床上，看着那扇铁皮门关上。

然后他咧liě了一下嘴。周秀兰后来跟人说起，都说那是孩子头一回笑。她记得清楚，那会儿院里就她一个人，孩子冲着关上的门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