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5 章 · 2571 字
沈砚辞一进正厅就知道今天有硬仗要打。
定国公坐在主位,腰杆笔挺,面前的茶是新的,人却黑着脸,像欠了她三个月的月钱。
"坐。"定国公指着下首的绣墩,"今日咱们母女好好说话。"
沈砚辞坐下,端起茶:"您先说,我好接。"
"赏菊宴的事,我听说了。"定国公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"你在满京城的贵人面前,夸了彭砚。"
"夸了,还贴店门口了。"
"你你还贴店门口了?"
"免费广告,不贴白不贴。"
"你的名声呢?"
"名声在柜台上,娘。"沈砚辞指了指窗外新阁的方向,"我店铺的流水翻了一倍,这个月能给府里交的利钱,够把东跨院的房顶翻修一遍。您要名声还是要房顶?"
"我要你规矩!"定国公一拍扶手,随即又觉得失态,放缓了声,"砚辞,娘不是不讲理。京城的贵女,哪个的婚事不是家族棋盘上的一子?你的亲事,关系着国公府往后的姻亲网。你挑个世家的公子,两家势力相加;你挑个彭砚,孤臣一个,无助力不说,还树敌满京城。这笔账,你怎么算的?"
定国公深吸一口气,显然在做情绪管理:"砚辞,娘今日不跟你吵。娘就问你一句,你可知外头如今怎么传?说你颠倒纲常,说定国公府的女儿倒了审美,连那种市井莽夫都捧到天上去了。"
"捧?娘,您见过他吗?"
"娘不用见。"定国公的声音冷下来,"镇国将军府那位,全京城避之不及。一身腱子肉,黑得像铁塔,往贵女堆里一站,能把人吓晕三个。这等人物,哪家姑娘敢要?你倒好,主动往上凑。"
"吓晕三个?哪个三个?"
"反正听过的人都说要晕。"
"听过。"沈砚辞点点头,"娘,您这消息的成色,跟说书先生的差不多。您亲自见过他一面吗?街坊说您上个月在朱雀街的车驾旁边,那人扶过您一把,您连个正眼都没给他。"
定国公语塞。她确实没正眼看过,只记得一只很稳的手,和一句闷闷的"夫人当心"。
"那也不算数。"她嘴硬,"扶一把车驾,谁都会。"
"别人会,别人怎么不扶?"沈砚辞放下茶盏,也正了神色,"娘,我问您三件事。"
"你说。"
"第一,他可曾仗着武艺欺压过谁?您派人查查,这些年京城可有一起他寻衅的案子。第二,他可曾贪过一文钱、谎报过一次功?兵部的军功册翻得,您让人翻。第三,惊马那日,满巷子的人都在躲,谁冲上去的?"
定国公被问得一顿:"惊马?什么惊马?"
"前日城西的事,巡街武侯的案卷都递上去了。是他扑上来救的我,把人从马蹄底下拖出来的。"沈砚辞看着母亲,"娘,您管这叫莽夫?"
厅里静了片刻。
定国公的手指停止了敲击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惯于批账的手,忽然觉得这场谈话有点不对劲。她准备了满肚子的道理,什么门第,什么姻亲,什么体面,可女儿抛回来的全是些她没准备过的东西,粥棚的稠度,扶车驾的手,惊马巷里的案卷。
"就算他有十桩好,桩桩都好,娘也不能点头。"她把道理捡回来,声音却不如刚才硬,"你可知嫁进将军府意味着什么?他母亲常年戍边,他本人一被召回北境就是经年,你嫁过去就是守活寡。再说了,"
她停了停,斟酌着措辞。
"再说了,按规矩,你嫁了他,往后总不能就守着一人。国公府嫁女,体面要全,该添侧室还得添。你要真寻个软秀才倒也罢了,寻个武人,往后家里的日子,有你好受的。"
沈砚辞听完,忽然笑了。
定国公最烦她这个笑:"你笑什么?"
"我笑您那句'总不能就守着一人'。"沈砚辞坐直了,"娘,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。我此生娶夫,只要一个。一生一世一双人,绝不纳第二个。谁也不许塞到我后院里来,我后院只住一个人,住一辈子。"
定国公愣住了。
"您要觉得这样不合规矩,那就当我从未说过要嫁人。我宁可不嫁,也不将就。"
定国公盯着女儿看了很久。这孩子从落水醒来后就变了性子,胆子大,主意正,说话一套一套。可她此刻说这句话的神情,郑重得不像玩笑。
她忽然觉得这话莫名耳熟。
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像谁说过。她年轻时候,好像也有个人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,那个人后来做了她爹,再后来,她爹走了,她把这句话锁在心里几十年,再没提过。
"你……"定国公张了张嘴,喉咙有点发紧,"你从哪学来的这些浑话?"
"随您。"沈砚辞眨眨眼,"随爹?"
定国公猛地站起来。沈砚辞以为要挨训,结果老太太抬手,抄起手边的茶盏就摔在了地上。
茶盏碎成八瓣,茶水溅了一地。
丫头们在门外吓得齐齐跪下。
"娘?"沈砚辞试探着问。
"这盏茶沏得太烫。"定国公面不改色,"重新沏。"
丫头们战战兢兢进来收拾碎瓷。谁都听出来了,那茶是温的,夫人拿起来根本没喝。
定国公胸口起伏了两下,指着门口:"出去!练你的什么生意去!"
沈砚辞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嘀咕。
"……跟她爹一个德行。"
沈砚辞脚步一顿,回头。定国公已经背过身去了,肩膀绷得笔直,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间,背影却显出几分说不出的疲惫。
她没再说话,轻轻带上了门。
当夜,定国公独自坐在灯下,让丫头取来一个旧匣子。匣子里没有金银,只有一封发黄的信,信纸边角磨得起毛,显然被翻过无数遍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是先国公爷的笔迹。
"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"
定国公盯着这行字看了半晌,用指腹缓缓擦过,忽然自言自语:"倒审美?我看是你爹的审美,隔了一代又回来了。"
她合上匣子,吹了灯。
黑暗里,她翻了个身,又坐起来,冲着窗外骂了一句:"摔个茶盏也不至于让人心慌成这样。"
第二天一早,管事嬷嬷来回话,说国公夫人一夜没睡好,吩咐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往万象新奇阁送一匣子上好的云锦,说是给女儿做秋衣。
第二件,派人去查镇国将军府,查彭砚这些年的军功、人际、家底,一条条列清楚。
嬷嬷小心翼翼地问:"夫人,查这个做什么?"
定国公端着刚换的新茶,吹了吹浮沫,眼皮都没抬。
"知己知彼。"
嬷嬷退下了。定国公独坐片刻,又补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"可别是块烂木头,害我女儿看走了眼。"
云锦送到新阁的时候,沈砚辞正跟苏沅盘点。她捏着那匹锦缎对着光看了看,织金缠枝莲,手感滑得像水。
"苏沅,你说,这是什么信号?"
"夫人嘴上不点头,手先点了头。"苏沅由衷感叹,"小姐,夫人这匹锦,够做四身秋衣。"
"做两身我的,剩下裁了。"沈砚辞把锦缎叠好,"给我那位门神柱做一件夹袍,深青色,他天天穿玄色,闷得慌。"
苏沅提笔记账,笔尖顿了顿:"记在哪个账上?"
"记在'人情往来'。"沈砚辞说得面不改色,"他救我一命,我娘回他一件夹袍,礼尚往来,天经地义。"
苏沅低下头,认真地在账本上写下"人情往来"四个字,写完在旁边画了一只小乌龟,谁也没解释这是什么意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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