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一生积德行善,至高龄时,无灾无病,子孙满堂。直到某夜,一睡不醒。
善有善报,我成了阴司小官吏。
今天是我在阴曹的轮回司入职十年的日子,我收到了一份公文,大意是:因阳间出生率极低,且长寿人口增加,导致轮回司业务萎缩严重......允许离岗阴差有投胎优先权等等......。
总之,我要被裁员了。
彼其娘之!三界之内,人道为尊,做鬼都要仰阳间人世的鼻息而活。
真要成了叫屈鬼了!
我提着礼去找司长,司长黑着脸道:“奈何桥原来是三班倒,现在也要改到两班。孟婆汤三口锅,现在一锅不够,两锅太多。”
我赔笑道:“便是给轮回司看门也可以。”
司长把轮回公文递给我,又把礼塞回到我怀里,将我推了出去。
“看门的也裁。副司长都要裁一个,何况他人?你快把礼带去胎籍房吧,抢个好胎。”
无奈,我只得去了胎籍房。此房的日值官差老周、老陈与我交好,平日我们三人常在一起饮酒键政,点评阳世人物。
老周二百余岁,老陈一百五十岁,皆为前辈,故唤我做林小哥。
二人笑道:“林小哥带礼来做什么?”
我将礼物塞到桌下,掏出轮回公文笑道:“鬼要活了,阴钱却还没有花完,实乃鬼生之大不幸。”
二人也不去看那礼物,只接过公文,仔细地看了印信,挂上笑来。
老周拿出胎籍簿,道:“可喜可贺。说吧,你想投哪种胎?”
老陈指着二十厘米厚的簿册说:“这是目录。你只管说来,我们当场就给你安排。”
“可有现成的好胎?还请两位推荐。”
老周笑道:“眼前就有一个。爹娘皆是富贵出身,夫妻和睦。腹中还是个男胎,往后也能继承家业。这样的好出身,寻常的亡魂就是积攒几世功德,也未必轮得上。”
我听得心动,忙将胎籍接过来细细看了,见上面所载果然不差。忙道:“这家男主既然做着偌大生意,想必在阳间也有些名声。二位平日经手的亡魂多,可曾听说过这户人家?他家的产业究竟稳不稳当?”
老陈笑道:“林小哥,你这是关心则乱了。想知稳不稳当,不如去找鬼仙算命。你在这里做了十年差,难道还没见过那些生前富甲一方,死后来咱们这里哭穷的?”
老周却不以为然,道:“你也不必吓他。依我看,生是生的事,死是死的事,活着时候富甲一方,人生已足矣。穷人家的孩子,生下来便要为衣食奔波,十分的力,七八分要用来求生活。
而富贵人家的孩子,即使人生一事无成,也有祖荫可以依靠,衣食不愁。若是林小哥投胎此家,哪怕只过二十年的富贵日子,那也足够他得名师栽培了。”
我想起生前的所见所闻,点头道:“周兄说得有理。人生祸福原就难料,既然穷富都免不了生老病死,自然还是富贵些好。况且我生前虽不算大富大贵,却也衣食无忧,子孙满堂,深知钱财能免去许多烦恼。”
我又看着厚厚的册子,赔笑道:“两位,我若是能投个富贵好胎,那自然是求之不得。只是这世上富贵人家何其多也,未必非要挑这一户不可。既然司长准我优先择胎,不如再看看其他?”
老周听罢,笑骂道:“货比三家是吧?你在轮回司当了十年差,难道不知道好胎向来是可遇不可求的吗?
今日要临盆的富贵人家,确是有数百户,只是筛去人品、学识、夫妻感情之后,就没几家可选了。你挑来挑去,万一眼前这户生了,后头又没选到中意的,那岂不是要两头空?”
我寻思着今日的礼不薄,便厚颜再道:“周兄说的在理。不过司长既允我优先选胎,那就不选白不选。若后面真没有更好的,我再回来选这一户也不迟。”
老陈在旁边笑道:“林小哥,你怎么像是在阳间菜市场买菜,看中了能让老板给你留下。”
老周已翻起书目,道:“小哥,我们交情一场,我帮你认真找就是了,日后投了好人家,给咱多烧几柱香。”
书页翻动,二人挑出了几户德行尚可的人家,指给我。我定眼一瞧,其间有富商,有官宦,也有教师、科学家。
但这些人家,不是父母年老,就是家中兄弟太多,竟没有一户比先前那家更合心意。
我一时作难,举棋不定。
老周见状,笑道:“如何?我早说那户人家难得。你偏不信,挑货挑到最后,还是第一件更好。”
我见这二人已尽到朋友之谊,也不好叫人家为难,只得认了。
正要请他们办理,老陈却忽然道:“林小哥,我不明白,你生前高龄无疾而终,子孙满堂,照理已是极好的命。如今这些人家,单论出身,都要比你前世强几分,你却挑来捡去,这是为何?”
我想起过往,叹道:“我生前虽说过得不错,却也操劳了大半生。忙到七十多岁还在码字卖文,着实累怕了!想挑个不累的。”
老周笑道:“那你更该挑个富贵人家。凭这户人家的底子,往后读书求个好功名,再娶妻生子,待到儿女成人,便可安享晚年。既不必为衣食发愁,又有前程可奔,岂不比你上辈子顺遂得多?”
我听的头大,忙道:“怎么又要读书求功名?我既然生来富贵,何苦还要争这些?”
老周道:“不求功名也罢,总得做些正经事。难道你打算从小吃到老,一辈子无所事事?”
我解释道:“那倒也不是。只是我活着的时候盼退休,退休后大多也不得闲,死后又做了十年差。如今既然能选胎,那再选这种忙上大几十年的人生,又有何意义?”
老陈听罢大笑:“原来林小哥不是想投个好胎,是想投个不用过日子的胎!可人活一世,哪有全然无事的?真要做米虫不成?”
我急道:“我绝非不事生产......”
恰在此时,门外有鬼吏来催,说那户人家已经临盆,要老周即刻定下。
老周忙催我:“快些盖手印!你再犹豫,人家孩子都要生了。”
我看着那份胎籍,实在舍不得。却又想到自己刚刚卸了差事,却连一天清闲都还没享过,就要重新做人。然后三岁便要在幼儿园里开始卷,五岁学书法、乐器,七岁开始补习.........。
老周见我迟迟不肯盖手印,急道:“这样的好出身给你,你还磨叽什么?”
我叹了一口气,把胎籍推回去,道:“先不投了。反正公文也没限定我要马上投胎,都死十年了,何必急于一时。”
老周气得直摇头,只得另派亡魂前去投生。我起身告辞,走到门口,终究还是有些不甘,又回头道:“二位,往后若有更好的胎籍,还请替我留意些。”
老陈黑着脸道:“你既不肯投胎,却又叫我们替你留意,究竟打算如何?”
“我只想下辈子做个清闲人。”
老陈嗤道:“尽想美事。”
“罢了,我再死几年看看。”我苦笑着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