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1 章 · 2342 字
客栈楼下还亮着一盏灯。柜后的掌柜缩在里头,不敢露面。马棚里那三匹马不安生,蹄子一下一下刨着地。
领队盯着秦石看了很久。
他方才那一指,用了三分力,居然没能把这个后生的气引出来。他做这一行三年,石镇走过,州城也走过,头一回碰上按不动的。
"关门。"他忽然对两个随从一挥手。
门框边那个随从愣了一下,还是把门板合上,落下插销。屋里只剩两盏油灯和四张脸。灯芯烧短了,满屋子影子晃。
"队正。"褡裢那个压低声音,"他就是个石镇的,交了差,咱们走……"
"闭嘴。"领队没回头。
他把黑针收回袖里。针是给不肯交气的人备的,扎进关窍,气就自己往外淌。可眼前这个后生,连脉都摸不着,针未必扎得进去。
他打量秦石。这后生站着,不躲不闪,倒像在等他出手。领队做惯了抽气的活,见的人多。跪的,求的,把家里藏的气罐双手捧出来的,他都见过。就是没见过肯把胸口迎上来,接他一指的。
"我原想省点事。"领队两手在身前慢慢翻了个花,"你自己找的。"
他这一手叫压山,是外门传下来的路数。得等对方站稳,才敢往人身上压。方才那后生把胸口迎上来,他就知道,这一掌能落实。
他退后半步,右脚蹬住楼板,肩膀往下一沉。
这一手,秦石没见过。
上一指快,这一手慢。领队两只手掌叠在一起,掌心朝下,像压着什么重东西。压到一半,猛地一翻,朝秦石胸口推来。
秦石来不及想。他只知道,躲开就记不住。
他把胸口又送了上去。
这一掌拍在胸口,比那一指重得多。秦石眼前一黑,后脚跟蹭着楼板退了三寸,后背撞上墙。他嘴里那口腥气,到底没忍住,从嘴角渗出来一点。
可他没倒。
掌力进身的那一刻,他骨头里那三式,一齐动了。
侯三那一拳,细的那一指,沉的那一掌。
三式各走各的,谁也不碍谁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觉出不对。胸口那点气被三式扯成三股,一股东,一股西,一股往下坠,像三条绳往三个方向拉。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咬着牙,把那股要岔的气硬压回去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一用不过三。他这会儿才真懂了。不是三式记得住,是三式一起使,气受不住。他记着的招,到这一掌,正好三式,顶到了册子上那条线。
描完了。
秦石抹了把嘴角,直起身。
他两条胳膊热得像烧红的铁条。攥气攥到如今,他头一回觉出,自己身上那点气,真能办点事。不是练着玩,是能按着一个学宫弟子,让他栽跟头。
他从前在学宫,听人说过一句话:支流的气,只配给人垫脚。那时候他信。现在他不信了。
领队见他还能站,眉头一皱,又要欺上来。
秦石没等他。
他右手两指并起,先出一指。
那道浅浅的弧,照着领队心口,点了上去。
领队冷笑,抬手来挡。他挡的是自己的招,闭着眼都摸得着路数。可手刚抬到一半,秦石左手已经翻过来,掌心朝下,压了下去。
这一掌,是方才那一掌。
领队这一下才慌了。他挡得住指,挡不住掌。两式一前一后,像一个人使出来的,又像两个人。他半边身子被掌势压住,心口那一点又中了指。
一指点胸,一掌压肩。
领队"啊"地叫了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栽,肩膀撞在桌角上。他这一手压山的功夫,是师门里最得意的一式,练了八年才练顺。如今被人原样还回来,压在他自己肩上,那滋味比疼还难受。
桌上那只铜罐被撞翻,滚到地上,当啷响。
两个随从冲上来。头一个抡拳砸向秦石后脑。
秦石听见风声,没躲。他一侧肩,生生接了这一拳。
拳头砸在肩头,骨头闷响。这一拳是蛮力,气散,没有路数。秦石心里明白,这种招,记不住,也不必记。
他回身,把那掌翻出去,拍在头一个随从胸口。那人像个麻袋,撞在另一个身上,两个一起滚下楼去。
褡裢撒了,里头的收条、铜钱、几根黑针,撒了一楼梯。楼下两个伙计模样的,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楼板被撞得咚咚直响。楼下有住店的客人喊起来,声音又惊又怕。
秦石的呼吸有点乱。他退到墙边,靠着墙站了站。肩头挨那一拳的地方,火辣辣地疼。可他不敢松气,身上那几式还在走,一松,怕就散了。
领队扶着墙爬起来。他这回是真看明白了。这个石镇的后生,记他的招,用他的招,打他的人。
他喉头动了动,像要吐,又咽了回去。
"你到底是。"他喘着气,"什么东西。"
"葛砧的东西。"秦石说。
他弯腰,把地上那只翻倒的铜罐捡起来。罐口的银纱松了,里头那点白光,淡得像一口气。
秦石把银纱揭开。那点光在他掌心浮了浮,散了。
倒不回去了。
他把空罐子攥在手里,指头捏得发白。老铁匠练了三十年的东西,就剩这么一点,在他手里散得干干净净,连个响都没有。
他想起早上,葛砧还在炉子边抡锤子,胸口汗津津的。那时候老铁匠的胳膊,比他的腿还粗。半天工夫,什么都变了。
他把罐子揣进怀里,挨着那半本册子。册子硬,罐子空。两样东西贴在心口,一样沉,一样轻。
领队扶着楼梯口往下退。退到一半,回过头,脸色灰败,却硬撑着撂下一句。
"学宫不会放过你。"
秦石抬起眼。
"我等着。"
这两个字,他答得很快,没想。
领队连滚带爬下了楼。三匹马慌慌张张出了镇,马蹄声一路远去,惊得满镇的狗都叫起来。
楼下那盏灯还亮着,掌柜的脑袋从柜台后头探出一点,又缩回去。马棚的门敞着,三匹马的草料没吃完,撒了一地。
秦石站在客栈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空铜罐。
街那头,有人举着灯跑来。是隔壁卖豆腐的,披着衣裳,后头跟着两个半大的孩子。他看见翻倒的拴马桩,又看见秦石嘴角的血,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"收气的。"秦石说,"走了。"
那人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把灯举高,照了照秦石的脸,又照了照空荡荡的街口。
"往后还来吗?"那人问。
"来。"秦石说,"下回来的,是学宫。"
那人手里的灯,又晃了一下。
秦石往回走。街两边的窗户,一扇一扇灭着,有人隔着门缝看他。他知道,明天石镇每个人都会知道这件事。有人会谢他,有人会怕他,也有人会劝他把罐子还回去,免得招祸。
天边透出一点青。夜风把秦石的衣裳吹得发凉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,那一掌拍过的地方,还热着。那股热慢慢渗进骨头里,他动了动肩,三式还在,安安稳稳,谁也没串。
石镇的公鸡,叫了第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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