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6 章 · 2427 字
磨蹭了三天,秦石才把那枚铜牌拿给铁骸看。这三天他没去石场,把庙里的火添得比平日旺,把药熬得比平日浓。他心里有件事,不敢开口。他怕铁骸不让他去,也怕铁骸说让他去。第四天他把牌拿了出来。他知道,早说晚说,都得说。
铁骸捏着牌,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扔回给他。
“州城西街。”他说,“钱婆的地方,我去过。”
秦石问:“去得吗。”
“去得。”铁骸说,“可你现在的攥气,上场三场就得死。”
“州城角斗场分三等。下等场是没练过气的,中等场是支流派的,上等场是名号派的子弟。”铁骸说,“你一个新攥气的,进下等场都得拼命。场子有条规矩,先让你站住三场。站不住,赏钱一分不给。站得住,才有人肯下注押你。”
秦石说:“我挣出二两银了。”
“二两银不够你娘吃一个月的药。”铁骸说,“可你去角斗场,第一笔就是十两。你是为钱去的,还是为气去的。”
秦石想了想,说,都为。
铁骸说,这答得好。为钱去,你舍得出力。为气去,你舍得挨打。
“钱够你垫底。”铁骸说,“可你上场之前,得先过一关。”
他把拐往地上一撑,站起来。他心里那点想说的话,到了嘴边,也变成了练拳。
“去把庙后那块石搬来。”
破庙后面有块磨盘大的青石。秦石从前搬不动,得两个人抬。他过去,抱住了,憋着气往上起。石头动了动,又落回去。他试了三回,回回落空,胳膊倒先酸了。
“别用胳膊。”铁骸说,“用气。攥不住了,气就散。你今天得让气在骨头里走完,再抬手。”
秦石放下石头,退开两步,站着,闭眼。他把气从肩往下压,一节,一节,压到腕,压到拳。气走到拳心,停住,转。掌心热起来。
他睁眼,抱石,起。
石头离了地。他抱着那块石,走了三步,把它放到神台前。
石头离地那一下,他觉得气从脚底一路顶上来,顶到肩,肩就稳了。石头看着重,托在手里却不沉。铁骸说,这就对了。气是根,胳膊是枝。根扎住了,枝才使得上劲。秦石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铁骸没夸他,只指了指石头。
“打。”
秦石站在石头前。这回他没停。肩沉,腰转,气从脚底升,过膝,过腰,过肩,落进拳头。他记得铁骸那一拐的形状,也记得地痞那一拳的糙劲。这两样都在他骨头里。他出拳之前,骨头里轻轻响了一声,像远处有块石头松了缝。这一声他熟。
他一拳砸下去。
不是砸石面,是砸石心。
拳到石上,声不脆,闷。那一块磨盘大的青石,从当中裂开。缝不歪,直上直下,把石头分成了两半。
石粉扬起来,落了他一头。他这一拳,没用第二下。石头塌成两半,靠在一起,没散。
铁骸看着那两半石头,看了很久。
“攥气小成。”他说,“这一拳,够你在角斗场打第一场。”
“你这一拳,烧掉了三个月底子。”铁骸又说,“往后再出这样的拳,自己心里有数。”
秦石点头。他早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秦石喘着气,看着自己的拳。拳面破了,血流到指缝里。他不觉得疼。
铁骸坐回神台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一块旧布,包着几根银针。
“路上带着。”铁骸说,“气走岔了,扎腕上这三处。药离教我的,救急用。”
“他欠我个人情,你别欠他的。”铁骸说,“人情这东西,比银子重。”
秦石接过来,攥在手里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。
铁骸抬眼。
这是秦石头一回这么叫他。铁骸愣了愣,没应,只把脸转向火。火在他脸上跳。半晌,他伸手把锅盖揭开,往里头添了把药。那药比平日多了一味,苦味重得呛人。
过了半晌,他说:“到了州城,别丢人。”
秦石应了一声。他知道,这就算成了。铁骸不认徒弟这两个字,认的是他这一拳。
他把银针贴身收好,又摸了摸怀里那枚铜牌。铜牌是凉的,捂一会儿,也热了。外头的天开始亮,庙里的火只剩一层红。
那天夜里,秦石回家。
他娘还没睡,坐在灯下补衣裳。秦石把挣来的银子和铜钱放在桌上。
他娘看着那堆钱,又看看他,问,哪儿来的。
秦石说,干活挣的。
他没说护院那夜的事,也没说角斗场的十两银。他娘最怕他跟人动手。
他娘没再问。她把灯拨亮了些,说,你瘦了。
秦石在她对面坐下。他想说要去州城,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。
他娘先开了口。
“你要走。”
秦石一愣。
“你天天往镇东跑,回来手上有伤,眼睛里有事。”他娘说,“娘不瞎。”
秦石的手顿了顿。他娘从灶边摸出个小布包,塞进他包袱里,是几块晒干的姜和一小把盐。
秦石低下头。
他娘把补好的衣裳叠起来,放在他手边。衣裳的肘上补了两块,针脚密。他娘的手一年不如一年稳,这针脚却是齐的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娘这病,拖累你了。你去挣你的前程。娘在家等你。”
秦石没说话。他把那件衣裳抱在怀里。
夜里他把气攥了一回。拳心里那颗珠子,这回转得更稳。他松开手,躺下,眼睛睁着,直到鸡叫。
第二天清早,天没亮。秦石背上包袱,把凿石锤留在了家里。他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,铁骸给的银针,还有那枚刻着斗字的铜牌。
走之前,他去看了一回葛砧。老铁匠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,能下地走两步。秦石说要出门,葛砧没多问,只从炉边翻出一把小锤,塞给他,说路上防身。秦石说用不上。葛砧说,用得上的时候就晚了。
他先去破庙。
庙门开着,锅里还温着一碗药。铁骸不在神台前。他拄着双拐,站在庙门口,看着东边的天。
“走吧。”铁骸说,“州城路远,早走早到。”
秦石跪下,磕了一个头。
这一磕,磕得实在,额头磕在庙门的青石上,红了一块。
“起来。”铁骸说,“斗气道的人,跪天跪地,别跪人。”
“记住三件事。”铁骸说,“一,上场之前,看对手先出哪只手。二,硬接的招,才进骨头。三,撑不住的时候,想想你娘。”
秦石应了。
他起身,出了庙门,上了往州城的路。庙门前那条路是土道,坑坑洼洼。他走得稳,一步一个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。
铁骸还站在庙门口,拄着拐,没动。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在破庙的墙上,笔直一条。那条影子,跟石场边那条只有上半身的影子,不一样。这一条是立着的。
秦石转回身,往前走。
晨雾还没散,官道两边的草叶上挂着白霜。他走了一炷香的工夫,脚底就热了。气自己往脚下走,走得稳。他想起铁骸的话,斗气道的人,先学会挨,再学会打。这一趟州城,就是去挨的。
他口袋里有十两银。他娘一个月的药,三两。
头三个月,他得先站住三场。站稳了,才有第二笔赏。第二笔赏,就能给娘抓三个月的药。
剩下的,是他自己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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