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4 章 · 2419 字
娘夜里的咳,把秦石咳醒了两回。
他躺着没动,听那咳嗽一声接一声,隔着薄墙传过来。他娘怕吵他,把被子蒙着头咳。他起来,倒了碗热水端过去。他娘摆手,说没事,让他睡。他没睡。
天不亮他就起,替娘煨了一碗药,才往镇东去。破庙里,铁骸已经坐在火边。锅里照旧煮着那碗苦药。
秦石蹲下,把药喝了。这回他喝得快,眉头都不皱。铁骸盯着他看了看,说,你今天心里有事。秦石说,我娘咳。铁骸没再说什么,只把锅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今天教你一件事。”铁骸说,“教你之前,先给你算笔账。”
他用铁拐在灰地上划了一道线。
“斗气道炼气,靠烧底子。什么叫底子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就是你身上那点没写出来的寿数。人活多少年,天生有个数。斗气道把这个数提前取出来用。”
他又划一道,把两条线连起来。
“每用一回气,取一分。攥气取一分,燃气取一分,往后一式比一式狠,取的一分比一分多。取得快,你就长得快,也老得快。取到取不出为止,人也就到头了。”
“斗气道以前有个规矩。”铁骸说,“徒弟入门,师父先替他记一笔账。这账上不写钱,写的是这个人还剩几口气。”他把铁拐在地上顿了顿,“我师父给我记的时候,我十八。他给我记的是,四十七岁上没。”
秦石问:“准吗。”
“他给自己记得也准。”铁骸说,“他五十那年冬天走的。走之前三天,把他的拐交给我,说,别让这条路断在你手上。”
秦石听着,问:“头,是多大。”
“看命。”铁骸说,“练得稳,六十。练得急,四十。要是硬接硬拼,一天烧掉三天的量,三十都到不了。”
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。
“我今年五十四。”铁骸说,“教你这半年,我这两条腿先废的。如今我身上,攥气的底子还剩小半。再撑三年。”
秦石看着他。五十四岁的人,看着像七十。头发白得没剩几根,手背上的皮贴着骨。
“怕了。”铁骸问。
秦石摇头。
“不是怕。”他说,“我在想账怎么算。”
“你要是拿命换气,为什么还要教我。”秦石问,“教一个人,你就得再取一分底子出来。”
铁骸没看他。过了半晌,才说,我这条腿,是替人断的。那个人姓什么,我都忘了。可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,斗气道不能就这么断了。
铁骸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铁骸说:“光听没用。你伸手。”
秦石伸出右手。铁骸抬起右拐,慢悠悠地点过来,点在秦石小臂上。
拐头不快,也不狠。可秦石觉得那道力直直钻进来,从皮,到肉,到骨。他本能想缩手。
他没缩。
“接住了。”铁骸说。
那一记过后,秦石觉得小臂里那点气自己动了一下,像有只手在骨头里描了个形状。那形状不是他自己的,是铁骸那一拐的路子。它钻进来,就赖在骨头上不走了。
秦石愣住。他抬手,照着那个形状出了一下。
拳头没到,可那一拳的架子,跟铁骸刚才那一拐,一个样。
铁骸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你记住了。”
秦石点头。这就是他爹留下的那本残册上说的。册子里管这叫记招。别人练一辈子练不会的招,他挨一下,就记住了。前提是得挨。
他把那个形状在心里过了两遍。第二遍过的时候,小臂上那道气自己顺着骨头走了一趟,走得比头一遍顺。这就是记招的意思。挨一次,记一辈子。
“好。”铁骸说,“那从今天起,别人打你,你别躲。”
秦石说:“不躲,不就死了。”
“斗气道的人,先学会挨,再学会打。”铁骸说,“你挨得住的招,才是你的。挨不住的,记了也留不住。硬拼过的那一下,才进你的骨头。”
秦石问,那躲开的呢。
铁骸说,躲开的,不算你的。你只是见过,没摸过。见过的东西,记不住。
那天起,铁骸开始拿拐打他。打得有轻有重。轻的,秦石记;重的,他硬扛。
有一回,铁骸一拐打在他肩上。那一拐带了真力,秦石半边身子都麻了。他咬着牙没躲,蹲下去,半天才站起来。铁骸站在旁边,没问疼不疼,只说,这一招记牢了,往后有人这么打你,你知道怎么回他。
后来真有一回用上。镇上两个地痞来讨钱,其中一个抬脚踹秦石。秦石想起肩上那一下,侧身硬接,脚下一转,反手把人掀进了水沟。地痞爬起来就跑了。铁骸在庙里听说了这回事,只说了一句:记准了。
扛不住的时候,他就想起来那道灰线。一天一天,那条线刻在他脑子里。
练气的日子里,他听自己的骨头。出拳之前,骨头会响一声,很轻,像远处有块石头松了缝。铁骸说,那是气在骨里认了家。记招记得越多,响越匀。
有天夜里,他娘又咳。他给她捶背,听见自己手骨里,也是一声声很轻的响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捎药的人。这半年的药,是铁骸托州城的熟人捎的。捎药的是个灵气道的老道,走得很慢,话不多。铁骸管他叫药离。
秦石没见过这个人。可他知道,自己每喝一碗,就欠这个老道一分。
秋收过后,镇上下了一场冷雨。铁骸的咳也重了。
他咳起来,整个身子弓成一团,像一截被火烧过又浇了水的柴。秦石给他拍背,摸到他背上,一层皮包着一层骨,歪歪斜斜,没一处是平的。铁骸咳完,喘了口气,说,斗气道的老了都这样。骨头硬了,肉没了。
那天秦石熬完药,铁骸坐在神台上,看着火,忽然开口。
“你娘那药,值多少。”
秦石说:“三味,一味一两银。一个月三两。”
“你手上有三两银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铁骸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斗气道不能白学。”他说,“往后你要走这条路,命是你自己的,路你得自己铺。你娘的药钱,你先自己挣出来。”
秦石抬头:“怎么挣。”
铁骸把一根柴拨进火里,火星子蹦起来。
“镇上的活,你都能干。”他说,“凿石、护院、送货。挣够三两银,再来找我。挣不够,就别学了。”
秦石站起来。他从庙门出去,雨还在下。庙门口的泥地被雨泡软了,踩上去一个印子。他走了几步,泥水灌进布鞋里,凉得脚趾发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铁骸仍旧坐在火边,没送他。
秦石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三两银,说多不多。可他知道,这三两银,是铁骸给他的第一道门槛。
他攥了攥拳头。手骨里那点气,跟着滚了一下,滚得很沉,像一块压在石头底下的水。
回家的路上,他在心里盘算。凿石一天能挣二十个铜钱。三两银是三千铜钱,就算不吃不喝,也得干小半年。他站在巷口,看着自家那扇透着药味的门,把袖子撸了上去。
夜里的雨小了,屋檐水一滴一滴往下落。他推门进去,先给娘的药罐添了水,才坐到灶前,掰着指头算明天先去哪家石场问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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