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7 章 · 2373 字
天没亮,石镇还睡着。山里的雾贴着地皮,把石阶、石墙、石头屋顶都泡得发潮。
秦石蹲在院角,把最后一筐碎石倒进墙根。碎石是前一天砸剩的边角料,大的能垒墙,小的能铺路,他一块一块分好,堆得整整齐齐。这是父亲留下的规矩。石匠的手底下不剩废料。他直起腰,手上全是石粉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。他拍了拍裤子,灰往下掉,落在脚边的青石板上。
屋里传出咳嗽。一声接一声,压着,像怕人听见。
秦石站着听了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屋里药味重,瓦罐搁在灶上,烧着半罐药渣。母亲靠着墙坐在床头,脸瘦得只剩一层皮,颧骨顶出来,眼圈发青。她听见门响,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嘴。
她说,石儿,去州城,路上当心。
秦石说,嗯。
她又说,钱婆的车颠,你坐稳些,别摔着。
秦石把一个布包塞进枕头底下。布包里是他这几日替人凿碑挣的几十文,铜钱串着,压得沉。他说,娘,钱搁这儿了。药抓够喝的,别省。我到了州城,就往回捎钱。
母亲说,药钱不够,就回来。
秦石说,够。钱婆的车天亮就走,我跟着去。州城角斗场缺人,我认得字,能记账,能搬货,什么都干。
母亲没再说话。她闭着眼,胸口一起一伏,慢慢地平了下去。
秦石站了一会儿。他伸手替她把被角掖了掖,转身出门,把门轻轻带上。
院门口,铁骸坐在一块青石上。他腿肚以下空着,裤管垂在石头上。一根拐杖支在他腋下,另一只手攥着半根铁拐。那是根打弯了的铁棍,断口磨得发亮,握把处被手掌盘出一层黑亮的光。
铁骸把铁拐往前递,说,拿着。
秦石没接,说,师父,这是你的拐。
我这条腿,用不上两根拐。铁骸把铁拐往他怀里一塞,说,路远,山里有狼。你手里得有个东西。这东西不是拿来打人的,是拿来给你壮胆的。胆子壮了,气才攥得住。
秦石攥着那半根铁拐。铁是凉的,握久了慢慢暖起来。
铁骸又抬手指了指他的胸口,说,你记招的本事,我教不了你多。那册子是你爹留的,你爹的路子跟我不一样。我只跟你说一句,别急着亮。
秦石问,为什么?
铁骸说,你那本事,得硬接。硬接就是先挨打。你要是见谁都先亮出来,人家摸清你的底,往你心口上打一下,你就没机会还了。藏到该用的时候,用一次,就用一次,用完当没这回事。
秦石点头。
铁骸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卷,塞给他。布卷旧,角上磨破了,里头裹着一小块硬纸片。他说,到了州城,实在没法子,去找药离。这人怪,不爱搭理人,可是讲信。你跟他说,是我铁骸让你来的。他若问你腿的事,你就说,铁骸还拄着拐,还没死。
秦石把布卷收好,贴身揣着。
天蒙蒙亮,他出了镇口。石镇的石阶一路往下,走到尽头是那条出镇的土路。路是碎石铺的,被骡马踩了多年,中间低下去两道沟。秦石回头看了一眼。他家的石头院子还在原地,屋顶的烟囱冒着细烟。他知道,母亲这会儿正起来熬药。
钱婆的车停在镇口。一辆破骡车,车厢上蒙着油布,堆着几口旧木箱,箱上落了一层灰。拉车的骡子瘦,肋骨一排排看得清。钱婆裹着件半新的棉袄,站在车边数铜钱,一枚一枚往手心里码,码一把,放回布兜,抖抖布兜角。
她抬眼扫了下秦石,说,磨磨蹭蹭。上车。
秦石把包袱扔上车,自己坐上车尾。
钱婆跳上车头,坐稳了,才回头说,丑话说前头。到了州城,你听我的。我让你站你就站,我让你跪你就跪。
秦石说,我不跪。
钱婆冷笑一声,说,不跪,你就先在墙根底下看着。我这车拉的是货,也捎人。捎的人要是给我惹事,我当场把他扔下车,一文车钱不退。听见没有?
秦石说,听见了。
骡子起步。车轮碾过土路,吱呀吱呀地响,扬起一道黄尘。
石镇在身后越来越小。青灰的石墙,秃了的山,村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。秦石看着,没回头。他在这个镇上活了十六年,凿过的石头比吃过的米多。如今他走了,带走的只有半根铁拐和一本撕掉前半卷的破册子。
走了大半日,路两边先是荒草,后来是石岗子。官道越走越宽,平下去,路上人多起来。有挑担的,肩上的担子压得扁;有背箱的,箱子上头叠着铺盖。也有赶着牲口、走得像逃的,一步三回头。
钱婆坐在车头,头也不回,说,都是去州城讨饭吃的。
秦石问,都往那儿去?
钱婆说,州城有角斗场。角斗场就是州城的活路。手上有几斤力气的,进去打一场,赢一场够吃半年。手上没力气的,进去扫地抬人,一天三个铜钱,也饿不死。
秦石问,角斗场真能挣到钱?
钱婆顿了顿,说,能。赢一场,够你娘喝半年药。输一场,够你娘给你收尸。
秦石没再问。他把手按在怀里的半根铁拐上。
日头偏西,前头的路堵住了。
人挤成一片,骡马都停着,前望不见头。秦石站起来往前看。官道当中横着一排木栅,栅子扎得结实,栅口只留一个进出的口子。栅口站着几个人,穿一样的黑短褂,腰上别着铜牌,牌面磨得发亮。铜牌上刻着一个字,秦石认得,是个气字。
栅口有人在排队。一个瘦高个被按住肩膀,黑短褂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。那掌心亮起一点淡青的光。瘦高个浑身一抖,裤腿湿了一小片,脸白得像纸,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秦石问,他们在干什么?
钱婆没答。她眯着眼看那道光。
片刻,黑短褂松手。瘦高个软下去,被人扶着走开,两条腿拖在地上,鞋底蹭起土。
秦石又问,抽他的气?
钱婆的声音压低了些,说,收气队。官道上抽气的。外乡来的过路要抽。一抽掉你三成气。没气可抽的,抽完就是废人。她停了停,说,州城周边,这样的卡子有好几处。
秦石盯着那一排木栅。他怀里那半根铁拐,被他攥得发烫。
栅口又上来个人。一个赶车的老汉,牵着驴,被拦住。老汉跪下,磕头,说好话,说家里有病人等着他送药,说这驴是他半年的口粮。黑短褂不听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一掌按在他背上。
淡青的光又亮起来。老汉的驴在旁边刨蹄子,刨出一道道土痕。
钱婆把骡子停住,回头看了秦石一眼。
她说,车上有货,他们不抽货。可是车里要是藏了人,那人就得下去。
秦石问,那要是抽的呢?
钱婆看着她怀里的钱袋,说,抽的,也得等抽完。你要是想试你这副骨头,就趁现在。
秦石攥紧了怀里的半根铁拐,没吭声。
黑短褂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。他走到车头,先看了看钱婆,又看见了车尾坐着的秦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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