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青云城的路,走了两天。
陈雨这才知道,自己苏醒的地方离人烟有多远。九天十地的十方荒野,是七国都不肯要的弃地。路上偶尔碰见商队,商队的人看见他,先看他手,再看他腰,最后看他有没有引动墟气的本事。一看没有,脸就拉下来了。
“野地出来的,离货物远点。”赶车的汉子把鞭子一甩,“碰坏了你赔不起。”
陈雨没恼。他早就习惯了。
头一天傍晚,他们在路边茶棚歇脚。陈雨想讨碗热水,摊主看他空手,直接把碗收了:不买东西别碰我家碗。夜里找宿头,客栈小二看见他衣服,连门都没让进。最离谱的是那个放牛娃,陈雨不过想牵牛问个路,娃子扯着嗓子喊野人抢牛啦,惊得半村人都抄了棍子出来。天理在半空笑得铜铃直颤,说你这人,走到哪都是热闹。
倒是天理,走在半空,晃着脚,像个看戏的。每回有人刁难陈雨,她就低头嘀咕一句“这帮人眼光不行”,然后继续晃。
【叮。宿主,本体系统计了一下。】
【两天,被赶十一次。其中商队七次,驿站三次,一个放牛娃一次。】
【放牛娃那次,是因为您想牵牛问问路,他以为您要偷牛。】
【本体系建议:下次问路,先张嘴说人话,别先伸手。】
陈雨打了个嗝。蓝芯草的余味还在嗓子眼,甜里带涩。
“你老在脑子里响,”他小声说,“能不能安静会儿。”
“不能。”天理在半空接话,“它饿了一万年,话比饭多,你忍忍。”
第二天过午,地平线上浮起一道城墙的影子。青灰色的石,高得看不见顶,城墙根下挤着密密麻麻的棚屋,棚屋外头是望不到头的商摊。墟气在城里凝成各色光带,红的绿的蓝的,像有人把彩虹扯碎了洒在街巷里。
陈雨看得呆了。
他这辈子,头一回见这么多人,这么亮的光。在荒野里,天是灰的,地是黄的,连风都懒得动。这里不一样,这里每口气都带着力量,每道墙都透着规矩。
“这就是青云城。”天理落下来,站在他身侧,“七国里排不上顶尖,但在十方荒野边上,算头一份。你引不动墟气的事,进了城会更明显。准备好。”
“准备好什么。”
“准备好,被人看不起。”
城门守得严。两个披甲的卫士拦下每一个进城的人,伸手要籍牌。前面一个商贩递上木牌,卫士指尖一点,墟气在牌上转了一圈,绿光一闪,放行。轮到陈雨,他两手空空。
“籍牌。”卫士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就引个气,验一验也行。”
陈雨伸手。
墟气照例绕开了他。
卫士的脸立刻冷了:“连气都引不动,也来青云城?滚远点,别耽误后头的人。”
后面排队的人哄笑起来。有人高声说:“荒野里的野人,也配进青云城?回去啃你的草吧。”
陈雨站着没动。他看那卫士指尖的绿光,看前面商贩轻松过关,忽然觉得胸口有东西在往下坠。不是疼,是空。好像很久以前,他也曾站在某道门前,被人用一模一样的眼神挡在外面。那道门比这道高得多,门后头有他想要的东西,可他进不去。这记忆一闪就灭,比蓝芯草的光还短。
陈雨站着没动。他不是不想动,是忽然觉得,这场景有点眼熟。好像很久以前,也有人这样对他喊过,喊的不是“野人”,是别的什么。可他想不起来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城墙封印。
【品级:低。但这玩意儿认墟气不认人。宿主没气,它不让进。】
【本体系有办法。但建议:别在门口闹大。先让那位姑娘想想招。】
天理上前一步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,往卫士手里一塞。玉佩上头刻着个“苏”字,细细的,陈雨没看清她就收回去了。
“熟人。”天理笑着说,“通个融。”
卫士脸色变了变,没敢多问,挥手放他们进了城。
一进青云城,陈雨的耳朵就灌满了声音。叫卖的,讨价的,孩童追打的,还有远处练武场上此起彼伏的喝彩。空气里飘着烤饼和炖肉的香,他的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。
“先找吃的。”陈雨说。
“先找住的。”天理说,“你身上连一文钱都没有,吃谁的?”
陈雨一摸,确实没钱。他看向天理。天理摊手:“我的钱,路上买糖葫芦花光了。”
【叮。】
检测到宿主经济危机。
【本体系可以提供精神食粮,但填不饱肚子。】
【建议:城西有片义庄,专收无籍的流民。去那里,管一顿糙米粥。】
【另:义庄后头有棵老槐,槐根底下压着个奇物。品级:中。口感:未知。】
陈雨眼睛亮了。一进城的喧闹里,他鬼使神差伸手去碰街边一盏浮空的墟气灯。灯里的光没绕开他,反而被他掌心的细纹悄悄吸走了一缕,灯晃了晃,暗了半分。天理眼尖,一把拍下他的手:你连走路都在吃,怪不得夜神殿追得紧。陈雨低头看掌心,纹路比刚才又深了点,像饿极的嘴刚尝了滴汤。
天理叹气:“我就知道,提吃的你就有精神。”
两人往城西走。路上,天理难得正经了一次。
两人穿过一条卖符纸的街。符纸上画着各色墟气纹,买符的人都把符往身上一贴,周身便泛起微光。陈雨伸手去摸一张,符纸啪地灭了。摊主瞪他:你手上有煞气,别碰我的货!天理赶紧把他拽走,低声说:你身上的大墟气息,把符里的气吃掉了。以后少碰带气的东西,省得走到哪吃到哪,露痕迹。
“陈雨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这七国,七位神各治一方,人人靠墟气修行。你引不动,就永远是外人。七国游下来,你会被每一国排斥。这不是你不好,是这天地不认你。”
“那我算什么。”
“你算一个,册上没名的人。”天理说,“名册记着山川草木,记着神,记着每一个能引气的活人。可你不在上面。不在册上,就没人罩你,没人认你,连死都得自己找个地方。”
陈雨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那你能不能,把我写上去。”
天理摇头:“册不是我写的。写册的人,在很高的地方。你要想上册,得先走到他能看见你的地方。”
“走到哪。”
“先走到地下去。”天理指了指脚底,“这城底下,有另一条路。那路不归七神管,也不归名册管。你这种人,只有那条路收。”
陈雨记住了“地下”两个字。
他没问地下是哪。他只是觉得,自己这双说不清熟稔的手,好像早就知道地下有什么。那种熟稔,不是学来的,是骨子里的。
走过一条窄巷,巷口阴影里,有人影一闪。
陈雨没在意。天理却回头看了一眼,红绳上的铜铃,无声地停了。她传音很轻:青袍,铁珠,夜神殿的脚程比我想的快。它们不是今天才跟上,是从你吸了那块地脉结晶起,就咬住味了。陈雨摸了摸左手,细纹安安静静,可他分明觉得,它在那影子里也闻到了什么,微微发烫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她传音很轻,只有陈雨听得见,“别回头,先去义庄。到了地方,我告诉你怎么吃那顿饭。”
陈雨没回头。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摸了摸掌心那道细纹。纹路比两天前长了一分,往腕子这边爬。它饿了,他也饿了。地下那条路,不管通到哪,总得先填饱肚子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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