义庄的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陈雨捧着碗，一口口喝。粥里飘着几粒见不到米的碎屑，汤水带着股霉味。可他喝得认真，像这是天下第一美味。旁边几个流民看他喝得急，有个老婆婆把自己碗底的半块芋头拨给他：后生，慢些，别呛着。陈雨愣了下，把芋头含进嘴里，甜得发苦。糙米带着土腥味，可他喝得认真。天理坐在他对面，托着腮，看他喝。
“慢点，没人抢。”
“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。”陈雨说，“这碗粥，算我这辈子头一顿。”他喝完粥，问天理，义庄的人不管我要籍牌吗。天理说，义庄收无籍的，正因为他们没籍，你这种人，这儿反而最安全。陈雨想起自己苏醒时那片荒野，忽然觉得，从荒野到义庄，他一路都在往没人管的地方走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奇物信号。
【位置：义庄后院老槐，槐根下三尺。】
【品级：中。类型：地脉结晶，被树根吸了千年，半死不活。】
【宿主，这顿饭的甜点，在后头。趁没人，去刨。】
陈雨把碗底舔干净，起身往后院走。天理没跟，她靠着门框，眼睛盯着前头巷口那道阴影。
后院老槐粗得三人合抱，根须从土里拱出来，盘成一张网。陈雨蹲下，用手刨根下的土。刨了没几寸，指尖触到一块硬物，凉得像冰，却又隐隐发烫。他一用力，那东西自己挣脱了树根，钻进他掌心。
不是钻。是吸。它像等了很久，迫不及待地融进那条细纹里。陈雨手一抖。一股冰凉从掌心炸开，顺着左臂往上爬，爬到心口，猛地一暖。他听见自己骨头里咔地一声轻响，像有什么关了很久的门，被推开了一条缝。细纹在皮下亮了一瞬，灰中透青，又灭了。
【叮。】
进食完毕。
【奇物：枯槐地脉结晶。品级：中。】
【收获：左臂经脉，开一脉。宿主已不是纯纯的凡人了。】
【准确讲，是从今天起，这方天地册上没名的野人里，最能吃的一个。】
【下次开饭时间：尽快。菜单：地下王国，坎瑞亚。】
陈雨握了握拳。左手比刚才热了些，血脉里像多了一条河。他回头，看见天理站在后院门口，手里捏着半块从灶上顺来的饼。
“好吃吗。”她把饼抛过来。
陈雨接住，咬了一口：“甜点比粥香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天理忽然正色，“刚才巷口那影子，是夜神殿的人。它们盯上你了。不是今天才盯，是跟了很久。在荒野外头，在城门口，方才又跟到义庄。你记不记得，我说的那条地下的路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夜神殿，就是替那条路的主人收账的。”天理说，“它们要的，不是你的命，是你的‘来路’。你从哪来，它们比你还清楚。只是你忘了，它们得等你想起，或者，等你被吞掉。”
陈雨嚼饼的动作慢了。
“它们为什么不直接杀我。”
“因为册上没你，它们杀不了‘不存在’的人。”天理说，“它们只能等你‘出现’。你一引气，一露痕迹，它们就来了。方才你吸了那块结晶，痕迹已经露了。所以这两天，别离我三步远。”
陈雨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。
“那六个人，”他忽然问，“圣级的六个，在城里吗。”
“在。”天理说，“今天城中心演武，六位圣级同台。全城的人都去了，你也去看看。不是说她们能帮你想起什么，是让你看清楚，这七国眼里的‘天才’长什么样。你跟她们，差着一个天地。”
陈雨跟着人流往城中心走。挤到前排，他看见台侧立着一块木牌，上头写着圣级六子，十年一遇，底下小字列着六人姓名。他默念那六个名字，柳青禾、阿离、苏镜、白锦书、姜离、月瑶，念着念着，舌尖莫名发颤，像这几个字他早该认识。
演武场挤得水泄不通。高台上，六道身影分立，个个周身绕着不同色的墟气光带。台下万人仰头，欢呼声一浪接一浪。柳青禾抬手，时间墟种的力量让半空飘落的树叶定在半空，纹丝不动。阿离一步跨出，人影在台上分出三个，三个又合成一个，是空间折叠的把戏。苏镜掌心托着一株枯花，花在她手里重新绽开。
白锦书只是看了一眼台边的烛火，火苗便熄了又燃，燃了又熄。姜离握拳，黄金圣龙虚影在她身后一闪，演武场地面裂开一道缝。月瑶指尖点空，银色光带在空中织成一张网。六个人，六种不同的力量，看得台下人喘不过气。
“那是柳青禾，”天理在旁边小声报，
“时间墟种。阿离，
空间墟种。苏镜，
生命墟种。白锦书，
死亡墟种。姜离，
黄金圣龙一脉，主力量。
月瑶，银色圣龙一脉，
主法术。六个人，六圣级，十年里青云城最风光的事。”
陈雨仰头看着台上。六道光辉里，他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不是疼，是空。像有人在他心口掏走了一块，他一直没察觉，这会儿才感觉到那个缺口。
台上，柳青禾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，扫到陈雨站的位置，停了半息。
只半息，又移开了。
陈雨没错过那半息。他看见她眼神里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厌恶，不是好奇，是像看见了某个本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六位圣级墟种。
【评估：个个能一巴掌拍死现在的宿主。】
【建议：别惹。别看。把头低下，咱还得靠她们替咱打掩护。】
【另：宿主，你胸口那个空，本体系知道是什么。但现在不能说。等你吃到某一天，它自己会出来。】
陈雨低下头。演武散场，人潮退去，他还站在原地。他问天理，六个人里，有没有谁可能认识他。天理说，十年前你脱籍时，七国还没这几个圣级，她们不认识你，但那个人认识她们。陈雨问哪个人，天理说，等你吃到坎瑞亚深处，他自己会出来见你。
周围的人还在欢呼，掌声雷动。他在掌声里站得很安静，像一个站在戏台下的哑巴，台上是别人的热闹，台下是他自己的荒野。
“她们真好。”旁边一个小孩拽着他衣角，“哥哥，你也能引气吗？”
陈雨蹲下来，平视那孩子。
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是野人吗？”
“算是。”
小孩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半块糖，塞进他手心：“野人也吃糖的。我娘说，吃糖就不苦了。”小孩仰着脸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。陈雨攥着那半块糖，没舍得吃。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又想不起来，只觉得掌心这半块糖，比台上六道光辉都实在。
陈雨握着那半块糖，忽然觉得，这七国容不下他，到底还有点热乎气。他跟着天理往义庄后头走，夜色里，那道旗杆上的黑影已经不见了，可他知道，那东西不会走远，只是暂且退进了更深的暗处，等着他下一步。
天理在人群外头看着他，红绳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。她没说话，只是把目光移向演武场最高的那根旗杆。旗杆顶端，一道极淡的黑影，正贴着旗面，一动不动地盯着陈雨。
天理从人群外走过来，把半块糖的纸剥了，塞进陈雨另一只手：留着，路上饿了嚼。陈雨说你不早说你有糖。天理说，方才那娃给的，我顺手接了，本来想自己吃，看你稀罕，给你。陈雨笑了，这七国容不下他，到底还有人肯把糖塞给他。
夜神殿的眼线，已经进了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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