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散场后,麻烦来了。
陈雨刚挤出人群,就被两个披甲卫士堵住。不是城门口那两个,是城主府的亲卫,甲胄上绣着青云城的云纹徽。
“你,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陈雨说。
“凭你无籍入城,又方才在后院动了地脉。”亲卫冷着脸,“城主有令,无籍野人引动地脉者,一律收押。跟我们走,少受点罪。”
陈雨没动。他看向天理。天理站在三步外,轻轻摇头,意思是别硬来。
陈雨脑子转得飞快。刚进城时他见过义庄后头有口枯井通排水道,亲卫追来必然走大路。他脚底一蹬,往反方向窜。左臂那道新开的经脉果然不同,跑起来脚下生风,亲卫的喝斥声越来越远。天理在半空飘着引路:左拐进布巷,巷尾第三家的后墙塌了个洞,钻过去就是下水口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敌意。
【对方:两名城主亲卫,引气境中期。】
【宿主当前战力:约等于半只蓝芯草。建议:跑。】
陈雨撒腿就跑。
他没想到自己跑得这么快。左臂那道新开的经脉,像给腿脚灌了风,亲卫在后面追,竟一时追不上。天理在半空飘着,慢悠悠引路:“左拐,钻巷子,巷尾有口枯井,井底通着排水道。”
陈雨左拐,钻进一条窄巷。巷子尽头真有口枯井,井绳都烂了。他纵身跳下去,落进齐腰深的污水里。亲卫的脚步声在井口停了,骂了两句,往别处去了。
“出来。”天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陈雨扒着井壁爬上来,浑身臭水。天理捂着鼻子,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你这逃难的方式,很有味道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雨拧着衣角的水,“现在去哪。”
“地下。”天理说,“城主府既然盯上你,这城待不下去了。我带你去坎瑞亚的入口。”
“坎瑞亚,就是你说的不归七神管的地儿?”
“对。地下王国,七神找不到,名册记不着。”天理指了指城外一座荒山,“那山叫眠龙脊,山肚子里有条缝,缝下面就是坎瑞亚的外围。顺着我的记忆,咱们能摸进去。”
两人连夜出城。城门口守得比来时更严,天理用了点手段,带着陈雨从城墙排水口钻了出去。一出城,荒野的风迎面扑来,陈雨吸了口带土味的风,忽然觉得比城里的香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青云城的灯火,那灯火里有六道最亮的光,是六位圣级。他忽然有点舍不得,又觉得荒唐,人家是天才,他是野人,有什么可舍不得的。
天理顺着他目光看去:别看了,那六盏灯,将来有一盏会为你亮。陈雨没问哪盏。
眠龙脊在城西三十里。山不高,却横得古怪,像一条睡着没醒的龙。山皮上是寸草不生的黑岩,岩缝里渗着和空腔里一样的墨色气。陈雨伸手碰了碰岩壁,岩壁居然微微往里缩,像在躲他掌心的纹。天理说:这山是坎瑞亚沉下去时拱出地面的脊背,它认得大墟的味道。你越碰,它越让路。陈雨又伸手按了按山皮,岩壁缩得更深,像在讨好。
他忽然有点可怜这山,明明是坎瑞亚的脊,却只能缩在荒野里,等一个饿了一万年的野人来解它。山腰有道石缝,缝里渗着黑气,黑气不散,凝成一团墨。
“就是这。”天理站在缝前,“入口有封印,认墟气。你引不动,按理进不去。但你的‘吃饭’本事,正好克这种认气的封印。”
陈雨伸手按上石缝口的封印。封印是道墟气凝成的网,网眼里流转着青色光纹。他的手一碰,光纹猛地一颤,像被什么烫了,哗地散开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封印。
【类型:墟气锁。认气不认人。】
【宿主没气,所以它不认识你,也不拦你。顺带,本体系帮您把锁吃了。】
【味道:一般。】
但聊胜于无。
石缝无声地裂开,里头黑幽幽的,一道石阶蜿蜒向下,不知通到多深。陈雨迈步要下,天理拉住他。天理领着他钻进石缝,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陈雨正要摸墙,左手细纹自己亮了一线灰光,照出脚下的台阶。他这才发现,细纹在黑暗里竟能当灯使。天理回头看了一眼:大墟的眼睛,本来就是为黑地方长的。
“想清楚。”她说,“坎瑞亚不是七国,里头没有光,没有规矩,只有‘另一种力量’。你进去,就再不是这天地册外的一个野人那么简单了。你会开始‘吃’,吃到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那天。”
“那也比被人当野人赶强。”
“强不了多少。”天理说,“但这是你唯一的路。走吧,我走前头。”
石阶向下,越走越冷。墟气在这里薄得像纱,可另一种东西越来越浓。陈雨说不出那是什么,只觉得它贴着皮肤,往骨头里钻,钻得那条细纹兴奋地发烫。
【叮。】
检测到深渊气息。
【浓度:高。】
纯度:极高。
【本体系已饿一万年,等的就是这味。】
【宿主,到了地底下,您可以把嘴张开。这里的每一块石头,都算饭。】
陈雨踩下最后一级石阶。冷气顺着脚底往上爬,他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不开。这地方没有风,没有声,连他自己的心跳都显得太响。
他忽然懂了天理的话,坎瑞亚不是七国,是个连神都懒得管的地方。
脚下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腔,头顶是倒垂的石钟乳,钟乳尖上滴着墨色的液。空腔正中央,悬浮着一团缓慢转动的黑雾,黑雾里隐约有骨骼的轮廓。地面散落着无数残破的器物,甲片、断戟、碎玉,每一件都透着被时间啃噬过的死气。陈雨盯着空腔正中那团黑雾,忽然觉得骨子里一阵亲切,像回到了某个很老很老的家。
他想,这地方他可能不是第一次来。细纹在他掌心轻轻颤,不是饿,是认亲。陈雨踩上去,器物发出腐朽的轻响。他弯腰拾起一枚断戟,戟身刻着一个他不认得却莫名眼熟的符号。符号一入掌心,便化了黑雾钻进细纹。他忽然有点明白天理的话了,这地方每一件残物,都是被时间啃剩的骨头,而他的细纹,专吃骨头。
这些骨头认得他,他也认得它们,像是分别了很多年,今天才重逢。他弯腰又拾起几枚断戟,每拾一件,掌心便暖一分。直到左手热得发烫,他才罢手。天理在旁边看着,没拦,只说了一句:省着点吃,坎瑞亚深处,还有更大的等着你。
“这是坎瑞亚的外围。”天理的声音在空腔里回荡,“当年它沉下去的时候,带走了太多东西。这些东西,现在都是你的饭。”
陈雨蹲下,拾起一片甲片。甲片一触他的掌心,便化作了黑雾,钻进细纹。暖流顺着左臂爬满全身,比蓝芯草、比地脉结晶都强十倍。
【叮。】
进食完毕。
【奇物:坎瑞亚残甲。品级:上。】
【收获:左臂经脉,再开三脉。宿主已能微弱感知深渊之力。】
【警告:进食会引来原主。这地方的东西,都有主。】
话音未落,空腔深处亮起两点红光。
一个声音从黑雾里传来,苍老,沙哑,带着被埋了千年的怨:
“谁,吃了我的甲。”残魂将军的身形凝实了些,残甲上锈迹斑斑,断裂处还挂着千年前的血痂。它抬手一招,空腔四壁的石钟乳尽数碎裂,化作无数尖刺悬浮在半空。坎瑞亚的甲,不是野人配穿的。它声音里带着被埋千年的怨毒,既然你吃了,就拿命来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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