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0 章 · 2390 字
领队看着秦石,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。灯笼的光从楼下漫上来,把秦石的影子贴在墙上,又长又直。
"我没听错吧。"他偏了偏头,对身后那两个随从说,"他让我过去抽。"
两个随从笑了。门框边那个把褡裢往肩上一挎,一副看戏的样。
墙角的布囊里,那几只铜罐安安静静。葛砧那一点气,就在最上头那只里,泛着白。
桌上的油灯爆了一下灯花。领队把牛皮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他做这一行做了三年,石镇这样的镇子走过十几个。见过的支流派,要么躲,要么哭,要么跪。像秦石这样,点着鼻子让他来抽的,头一个。
"行。"领队把袖子挽到肘上,"我成全你。"
秦石往屋子当中站了站。他出门时,灶上那壶水还搁着,火压小了,没熄。他想着,得快些回去。
"队正,要不要我们搭手。"门框边那随从问。
"搭什么手。"领队没回头,"一个连丹田都进不去气的。"
话虽随意,他挽袖子的手,却比方才慢了些。
他伸手,从桌角那瓷瓶里抽出一根黑针。针细,黑得发亮,针尖上凝着一小点白光。
这针,秦石听镇上的行商讲过。州城的角斗场里有人不肯交气,队正就拿针扎人的关窍,把气一点点逼出来。扎过的人当天还能走,过几天,头发就白了。
"抽气不用针。针是给不老实的人备的。"他把针捏在指间,"你老实站着,我按一按,你就跟葛砧一样,睡一觉。"
"你按不动我。"秦石说。
"口气不小。"领队眯起眼,"你连气都存不住,拿什么拦住我。"
领队没再废话。他两步欺上来,左手按住秦石肩头,右手两指并起,还是那一指,点向秦石胸口。
还是那一指。
秦石没躲。他甚至主动迎了半步。这一回,他睁着眼。上回没看清的地方,这回看清了。指头出的时候,那人的手腕先往里一沉,再往外一送,气是从腕子根上弹出去的,不走直线,走一道浅浅的弧。
指头落在他胸口。
闷。跟上次一样闷。可他站住了。他嘴里泛起一股腥味,咽下去,没吐。脚底板黏在地上,是上楼时踩的地灰。他盯着领队那只手,眼睛都没眨。
他还感觉到,胸口那点气,顺着那只手进来的路数,反过来走了一遍。走到哪儿,哪儿就亮一下。像有人把这一指,一笔一画,又在他骨头里描了一遍。
描完了。
秦石心里,忽然静下来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。这一指怎么起,怎么落,手腕拧几分,气从哪儿弹。不是看见的,是长在身上的。
他忽然懂了册子上那六个字。彼气过我身,我骨记之。不是他记,是他的骨头记。那一指进他身,走到哪儿,骨头就跟着走一遍,走完,就刻下了。
刻下的这一式,像他爹教他凿石头留下的手感,不用想,手自己就知道往哪儿落。
他试着在心里把这一指先使了一遍。气跟着那条路走,走到指尖,指尖就热。像把一件使了多年的家伙什,重新掂回了手里。
这一指,是他自己的了。
"抽完了?"他问。
领队的手还按在他肩上,脸色慢慢变了。他这一指用了三分力,按的是正经的抽气路数。按理说,这后生的气,该跟着他的手指往外走。
可指尖底下,空空的。像按在一块晒干了的石头上。
"你的气呢。"领队皱起眉,手上加力,又点了一指。
秦石没动。他睁着眼,把这一指又看了一遍。第二遍,那弧更清楚。
"桌上那本册子,记着石镇七个名字。"秦石开口,"葛砧是今天抽的。前六个呢,也是抽的?"
"是。"领队答得坦荡,"往年还收铜子。今年上头改了规矩,收气。前六个,镇东头开磨坊的,打鱼的两兄弟,还有一个教书的。"
"他们现在还活着?"
"活得好好的。"领队说,"就是老得快了些。"
秦石的后槽牙,咬紧了。
秦石这回没等他落下。
他右手两指并起来,照方才那一路,手腕先沉,再送。
一模一样的一指。
点在领队胸口。
这一指,他没使多大力。可他记得这一指该怎么使。气从腕子根上弹出去,走那道浅浅的弧,分毫不差。领队胸口那点气,被他这一搅,散了一下。
领队"呃"了一声,整个人往后趔趄半步,后背撞在桌子上,把那盏油灯碰得晃了两晃。
他没料到自己会被点中。更没料到,点他的这一指,跟他方才使出去的那一指,长得一模一样。
"你。"领队扶着桌子站稳,眼睛瞪圆了,"你这是什么路数。"
秦石收回手。他自己也有点发怔。他没想过真能使得出来。这一指出去的时候,身上那点气顺着记下的路走,一点没岔。
"你的。"秦石说,"你说你修名号,瞧不起野路子。"
"胡说。"领队的脸沉下来,"这是名号外门的路数。你一个石镇的,从哪儿学的。"
"我瞧了一遍。"秦石说。
"瞧一遍就会?"领队的声音,头一回高起来。
他盯着秦石,像盯着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。手指抬着,却一时没敢再点下来。
"我修了八年。"他一字一字地说,"这一指,我在学宫,练了八年。"
"八年。"秦石也看着他,"你点了我一下,可你自己呢,一下都没挨过吧。"
领队没接这句话。他的呼吸粗了一点。
桌上那两盏油灯,火苗又一齐晃了晃。
"你这。"领队慢慢地说,"不是野路子。"
他这话,像是说给秦石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桌边那两个随从,也不笑了。门框边那个,把褡裢从肩上卸下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烫手的东西。另一个往门边挪了半步,后背贴上门板,像随时要往楼下跑。
领队站直了身子。他胸口那一块,还隐隐发闷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,像要看看有没有留下印子。
没有。什么都没有。可他心里发毛。被人拿自己练了八年的招,点数了一下,这滋味,他这辈子头一回尝。
秦石弯下腰,把那本被扔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,拍了拍灰,塞回怀里。
"你今天欠葛砧的。"他说,"我会来拿。"
领队盯着他手里那本破册子,又盯着他的脸,半晌没出声。
秦石站在灯下,袖口往上撸了撸。他这会儿才发觉,自己方才那一指,只用了一点点气。身上剩下的气,还稳稳地压着,像石匠压着一整块没开凿的料。
册子后头还有半句话,他先前没看懂:一用不过三。他这会儿才咂摸出味来。记招不嫌多,可用的时候,身上就那么大地方,三式一起上,气就串了。
他记着的招,算上侯三那一拳,有两式。
可侯三那一拳,他练了这些天,胳膊总走不回人家那条路。能使得出的,只有眼下的这一指。
他还想再点一指。再点,还是这一指。
领队还在盯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头一回,有了点别的东西。
不是恼。是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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