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9 章 · 2388 字
秦石上楼的脚步很轻。楼梯旧了,每一级都松,踩重了整栋楼都响。他一级一级往上,听见楼上有人说话,声音不高,像在算账。
夜里石镇静。镇口的更夫敲了两下梆子,声音又闷又远。楼下马棚里的草料味,顺着楼梯飘上来。
客栈二楼的屋子不大。桌上点着两盏油灯,灯芯挑得高,照得那只铜罐泛黄光。罐口的银纱上压着一枚铜钱,是镇上的旧钱,磨得看不清字。
墙角搁着两只布囊,囊口没扎。里头一排铜罐,有的满,有的半空。秦石扫了一眼,看见最上头那只。他认得,白天葛砧的气,就进的这一只。
桌角还放着个小瓷瓶,瓶里泡着几根黑针,是收气用的。桌上摊着本册子,翻开那页写着石镇七个名字,名字后头画着横杠。葛砧的名字在后头,那道横杠画得最长。
"进来就进来,杵门口做什么。"领队坐在桌后,手里把玩那枚铜钱。
门边一左一右立着两个随从,像两扇门板。
秦石走进去,其中一个随从伸手把他拦下,从头到脚拍了一遍,拍出怀里那半本册子,抖了抖。
"什么破烂。"随从把册子随手扔在墙角的布囊上。
秦石的眼睛跟着册子动了一下,人没动。
另一个随从背着个褡裢,鼓鼓囊囊,像是装的本月收条。他靠在门框上,一副看热闹的样。
他没坐。
"把葛砧的气还回来。"他说,"罐里的那点,倒回去,人是不是就能好。"
领队笑了:"还回去?倒不回去了。武气离了身,像水离了缸。缸还在,水回不来。"
"那你抽它做什么。"
"养名号。"领队把铜钱往桌上一扣,"我说过一遍了。"
秦石盯着他。这人脸上没有半分愧色。抽走一个老人三十年的东西,他说得跟收一担柴一样平常。
"你们凭什么抽人。"
"凭我修的是名号,他修的是野路子。"领队往后一靠,椅子腿在楼板上咯了一声,"你们修支流的,人多,门槛低。一人身上分一口出来,凑一凑,够名号的根基吃十年。这不叫抢,这叫正本清源。"
"正本清源。"秦石重复了一遍,"就是把别人的东西,说成自己的。"
"话不能这么说。"领队也不恼,"名号立起来,天下都沾光。你们这点气,换的是安稳。要没名号镇着,外头那些东西早进镇了。"
"安稳。"秦石说,"抽了葛砧的气,他安稳吗。"
"一个老头,少几年寿,换来镇子安稳。"领队说得顺口,"这笔账,划算。"
秦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忽然想问一句,你自个儿身上,有没有被人抽过。可他没问。这种人不挨到自己头上,想不明白。
秦石没接。他忽然明白,跟这种人讲道理,讲不通。他不是坏,他是真觉得抽你的气是应当的。
"石镇一年才多少气,值得你们跑一趟。"秦石问。
"石镇是小头。"领队说,"大头在州城。角斗场里那些打擂的,一天吐出来的气,比你一个镇一年都多。"
"角斗场的人肯交?"
"他们不肯。"领队笑了笑,"可他们打伤打死的人肯。擂台上躺下去的那些,气还没散干净,收上来,一罐一罐都是好的。"
秦石的后颈,起了一层鸡皮。
"你叫秦石。"领队站起来,绕出桌子,"我认得你。"
"怎么认得的。"
"你退学那日,我当值。"领队说,"守门的活儿轮到我。你抱着铺盖从台阶下走,没跟一个人说话。我记性好,见过的脸,忘不掉。"
"我不认得你。"
"你自然不认得。学宫外门弟子,一抓一大把。"领队站在他面前,高他半个头,"可你,我记得。玄石学宫去年退的孩子不多,气不入丹田的,就你一个。"
秦石的手,慢慢攥紧了。
"测气那日,老执事拿温玉尺量你丹田,量了三遍,尺上一丝光都没有。"领队说得很慢,像替他回忆,"学宫退你,不冤。丹田进不去气,你练一辈子也是白练。练皮肉?笑话。气不入丹田,连根野草都算不上。"
这些话,秦石在学宫听过一遍,回石镇又想了好些遍。今天再听,胸口像被人拿脚踩住。
他没反驳。反驳没用。学宫那套道理,他早听够了。
"我今日倒想看看。"领队抬起手,食指中指并起来,"你这半年,练出个什么东西。"
他朝秦石胸口,点了一指。
不快。甚至有点慢,像施舍,像逗一条不会咬人的狗。
秦石看得清。这一指要是点实,气就得走。他往左挪半步,本可以躲开。
可他没躲。
躲开就记不住。他脑子里忽然冒出册子上那六个字:彼气过我身,我骨记之。
他不知道这六个字管不管用。他只知道,退一步,今天白来。退一步,葛砧那三十年,就真成了别人罐子里的那记轻响。
秦石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。他爹还在,教他握凿子。爹说,石头有纹,顺着纹走,一凿就开;逆着纹走,凿子会崩。
他这会儿忽然懂了。名号不是纹。名号是有人非要你顺着它走,走到最后,你身上的东西,就成了别人的。
他把胸膛往前一送,迎上去。
指头落在胸口。
那一瞬,秦石觉得像被铁锤砸了一下。气从胸口往两边炸开,蹿上肩膀,蹿进胳膊,又蹿回来,堵在喉咙口。他咬住牙,把那口气生生压下去。
奇怪的是,那一指的路数,像一道印子,烙进了他胸口的肉里。从哪儿起,往哪儿落,手腕怎么拧,力道用了几成,清清楚楚,像他自己使过一百遍。
眼前黑了一记,又亮了。
秦石站在原地。
他没有倒。
领队的手指还停在他胸口。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收干净了。
"嗯?"他把手抽回去,又伸出来。这回用了力。
秦石胸口又是一闷。他脚跟钉在楼板上,肩膀晃了晃,到底站住。
两个随从对看一眼,其中一个的手,往腰后摸去。
秦石看见了那只手。他没退,反倒往前挪了半步。
"什么意思。"他说。
"没什么意思。"领队摆了摆手,让随从把手放下,"只是没想到,石镇还有个能硬挨我一指的。"
他绕着秦石转了半圈,像在称一件东西。
"丹田进不去气的,我见过几个。"他说,"有的练成了死疙瘩,气憋在肉里,一按就散。有的练废了,胳膊粗,拳头硬,可气到不了骨头。你不一样。"
他停下来,盯着秦石的胸口,那里衣裳平平,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"气不入丹田。"他慢慢开口,"那你的气,藏在哪里。"
楼下那三匹马,忽然齐齐打了个响鼻。风从窗缝钻进来,两盏油灯的火苗,一齐歪向同一边。
秦石没答。
他垂着手。白天在铺子里按着青石板练气,气是散的,像水渗进沙里。可这会儿,胸口挨指的那块地方,气聚起来了,聚成一个点,安安稳稳,听他的话。
他抬眼,看着领队。
"你要抽我的气。"他说,"那你过来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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