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3 章 · 2428 字
破庙在镇东头,墙塌了半边,从缺口能看见后头的荒坡。
他天没亮就醒了。他娘问他去哪儿,他说去镇东。他娘没多问,塞给他一个饼。走到庙门口,天刚亮,露水打湿了裤脚。
秦石一早到。老头已经在庙里,蹲在神台前生火。神台上没了泥胎,摆一口黑锅。锅里煮着东西,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散出来。老头用铁拐挑着柴,火苗舔着锅底。
“坐。”老头没回头。
秦石在门槛上坐下。庙里没别的东西。一张草席,一口锅,一堆柴。墙上靠着一副旧皮甲,甲上补了七八块,颜色各不一样。
秦石认得,那是收气队穿的甲。镇上去年被抽气的几户人家,家家都见过这样一件。他没问,只多看了两眼。
老头盛了一碗锅里的东西,递给他。黑糊糊的,看不出是什么。
“喝。”
秦石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苦,冲,一股药味直往鼻子里钻。他忍着咽下去,喉咙里像过了一道火。过了一会儿,那股苦劲散到四肢。他手背上那些练出来的青筋,慢慢平了些。酸疼也轻了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药。”老头说,“治你身上的伤。”
秦石一愣:“我没伤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骨头里有暗伤。自己瞎攥气攥出来的。再攥半年,你这只手先废。”
“往后每日来,先喝一碗。”老头又说,“这药苦,越苦越好。苦味下去了,你骨头里的疼也就下去了。”
秦石低头看手。他练了半年,手确实常发酸,夜里疼醒过好几回。他当是练得狠,没在意。
“您怎么称呼。”他问。
老头添了把柴,说:“镇上都叫我铁骸。”
秦石后来才明白,这名字不是外号。斗气道的老手,骨头越炼越硬,也越炼越空。练到后来,活人身上剩一副铁一样的骸骨撑着,别的都耗没了。
老头把碗往神台上一搁。
“起来,出拳给我看。”
秦石起身,站到庙当中,出拳。他照着自己的老法子,把气往里一拢,攥进骨头,再打出去。
拳风扫过,锅里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老头没说话。他放下拐,两只手撑地,硬撑着那两条断腿的残根,抬起一手,也是一拳。
那一拳没打向任何东西。可庙顶的灰簌簌落下来。秦石胸口一闷,像被人隔着三丈按了一下,退了半步。
“你的气,是团成一坨塞出去的。”老头重新坐回神台,“像往瓶子里塞棉花。看着有,使不上劲。”
秦石不服气:“我打裂过石头。”
“石头是死的。”老头说,“你那一拳,裂的是石头,不是气。气在里头乱撞,撞开一道缝就算完。打在人身上,人一动,你的气就散了。”
秦石没话说。他打石头那一拳,事后手酸了两天,确实像把气一次耗光了。他那时还得意,以为是自己练成了。扔石头堆里,没人比得了他一拳。
“看我的手。”
老头抬起右手,摊开。那是一双老手,关节粗大,虎口的皮硬得像牛皮。
“气到这儿。”他指自己的肩,“再往下走,别拢。顺着骨头缝,一节一节压。压到手腕,压到拳面。三节。到第三节,再攥。攥的时候,气在手心里转,不往外撞。”
秦石盯着他的手,看不出什么门道。老头让他把手按在自己小臂上。
秦石按上去。老头没动,可他掌心底下,一股东西正一节一节往下走,走到拳面,停住。那东西不热,也不凉,就是沉,压得他掌心生疼。
“觉出来了。”
“觉出来了。”
“自己来。”
秦石问,为什么要三节。
铁骸说,气一冲到底,快,可是一次就空。分三节,是让气在骨里走熟路。走熟了,往后出拳不用想,气自己就到拳面。
秦石站开,抬起手。他试着按老头说的,不拢,往下压。气不听话,一走就散,散到半路,没了。
他又试。第三回,一丝气总算顺到了手腕,后头再接不上。
老头在旁边看着,不出声。庙外有雀子落在断墙上,叫了两声,又飞了。秦石练到晌午,气走成过两回,走岔过七回。走岔的时候,那口气撞在肘弯上,酸得他直咧嘴。铁骸不扶他,也不催他,只在每一次走岔后说一句:重来。
秦石练到日头偏西,胳膊抖得抬不起来,才勉强把气走完三节。走完那一拳,他没往外打,气停在拳心,转了一转。
掌心里像握着一颗滚烫又不烫的珠子。
那是气攥住的样子。不散,也不炸。铁骸说,攥住了气,才算摸到攥气的门槛。往后还有燃气、罩气,那是后话。眼下,他得先学会攥稳。
秦石抬眼。老头正看着他。
“成了。”老头说,“这是攥气。你之前练的,是瞎攥。”
秦石把手松开,气散了。他喘着气,心里却是亮的。半年了,头一回有人告诉他,气该往哪儿走。他以前只知道自己疼,不知道自己错。
铁骸话少。一整日下来,秦石数过,他说的字没超过三句。可每一句都能让秦石回去琢磨半宿。
他抹了把汗,问,你教我,图什么。
铁骸半晌没答。他抬起左拐,敲了敲自己那两条空裤管。
“我这两条腿,是斗气道上留的。”他说,“当年教我的人,也断在这儿。这条路没人领,进来十个,活下来两个。我不想再过几年,连个说话的都没有。”
秦石看着那两条空裤管,没再问。他对着老头,弯腰要拜。
老头一抬拐,把他拦住。
“别急着拜。”老头说,“我先问你一句。”
秦石站直了。
“斗气道的人短命。”老头盯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你喝的那碗药,是压暗伤的。可暗伤压得住,命压不住。走这条路,你得拿寿命换气。”
庙里静下来。火在锅底烧着,噼啪响。一缕烟从破顶升上去,散在暮色里。
“我教你的攥气,是把气往骨头里炼。炼一分,你的底子就薄一分。这辈子,你可能四十岁就咳血,五十岁就走不动路。”老头说,“这些,我教之前都跟你说明白。你学,我不拦。你不学,现在就走。”
秦石想起石场边铁骸看他的眼神。那时他没懂。现在懂了,那眼神不是看他,是看一个跟自己一样往死路上走的人。
秦石站着,没出声。他想起娘的话。他娘说,人这一辈子,总得选条路走。选定了,别回头。
“现在问你。”老头拄起双拐,撑起身子,“这条命,你敢不敢拿来换。”
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。秦石看着老头那两条空裤管,又低头看自己的拳。
他没答。可他没走。
天黑了,庙里只剩一堆火。铁骸从锅底扒出两个烤红薯,扔给他一个。
“吃了,明天照旧来。”铁骸说,“记住,攥气只是开头。你要是连开头都熬不住,趁早回家凿石头去。”
秦石接过红薯,烫手。他捧着,掰开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咬了一大口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
那晚他回家,把这句话想了很久。他娘在灶前熬药,咳了两声。他看了一眼那罐药,没说话。
他心里已经定了。只是那一声师父,还得等他把这条路走稳了,才叫得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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