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9 章 · 2278 字
第二日近午,州城到了。
城墙比石镇的山还高。远远望去,那道青灰的墙横在天地之间,墙垛一层叠着一层,望不到头。秦石从车上下来,仰着头看,看得脖子发酸。
城门上挂着一块匾,漆掉了大半,勉强认得出州城两个字。城门下进进出出,人挤着人,车挤着车。守城的老卒坐在门洞阴影里打盹,听见骡车响,睁眼看了一下,摆摆手放行。
进了城门,秦石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包铁的城门。门板厚,钉着一排排铁钉,钉头磨得发亮。
钱婆把骡车赶进街里。街两边是铺子,卖布的挨着卖药的,卖药的挨着卖吃食的。街口有家铺子支着口大锅,锅里炖着肉,油花在汤面上滚,香气飘出半条街。秦石咽了口唾沫,喉咙动了一下。
钱婆说,别馋。州城的东西都长着眼。你多看两眼,它就多要你两文钱。
秦石把眼睛收回来。
街上的人比石镇赶集的日子还多十倍。秦石紧跟着骡车,怕走丢了。他从前在玄石学宫当杂役,也见过人多,可那是宫里的人,穿一样的衣裳,走一样的路。州城的人不一样。他们挤,可是不碰,各自绕开,谁也不看谁的脸。
街越走越宽,人也越走越密。挑担的、拉车的、卖艺的挤在一处,叫卖声压着叫卖声。有个画摊,摊主拿支笔当街画人,画一张卖五文。秦石在旁边站了半刻,看那笔在纸上勾出个人形,勾得极快。他想起自己抄过的碑文,一笔一划,也是这样的功夫。
钱婆催他,说,看画能看出钱来?
秦石跟上。
拐过两条街,前头突然开阔起来。
一圈高高的围墙,墙头插着旗。旗是黑的,旗面上绣着个巨大的斗字,风一吹,那个斗字就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围墙里头传出阵阵喝彩,一浪赶着一浪,落了又起。
秦石停下脚。
钱婆说,角斗场。
他站在墙外听。里头有闷响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像有人拿大锤砸地。喝彩声跟着闷响起落。闷响停一下,喝彩就高一分;闷响连起来,喝彩就压不住。秦石听着听着,手心里竟出了汗。
围墙正门开着。门前立着两尊石像,是两个赤膊的汉子,一个举拳,一个抬腿,肌肉凿得鼓鼓的,脚底下踩着乱石。石像底座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一层压着一层,刻满了就磨掉,磨掉了再刻上新的。秦石凑近看,最上头几个字他认得,底下大半认不全。
钱婆在他身后说,那是名号榜。榜上有字的,都是场子里叫得响的。你看底下那行小的。
秦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石像边上有块木板,木板上贴着张红纸,红纸上的字又大又圆。
今日开斗。压钱入场。
红纸底下围了一圈人。有个瘦子举着面小旗,站在一条矮凳上,扯着嗓子喊,斗气道在东场,剑气道在西场。武气道北场,灵气道南场。压多少赔多少,赢了翻倍,输了认命。
红纸旁边还立着块木牌,木牌上挂着一排竹牌,竹牌上写着名字。有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走过去,从木牌上把自己的竹牌取下来,往袖里一塞。守牌的人看见他,弯了弯腰。钱婆低声说,看见没有,那是名号派的人。牌子上有名字,他进场不用排队,坐也坐前头。秦石问,为什么。钱婆说,因为人家有名号。
秦石听着,眼睛发亮。四个场地,四条气道。他在石镇只听过斗气道和武气道,从没想过,一个角斗场里能装下这么多。他往前挤了两步,想看那四个场子怎么排。
正挤着,侧门开了,两个人抬着一副门板出来。门板上躺着个人,赤着上身,肩膀上搭着条染红了的布。抬的人走得不快,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秦石问,那是怎么了。
钱婆说,打输了的。抬去后头药房,上了药接着养,养好了再打。
秦石问,要是养不好呢?
钱婆说,养不好,场子里赔他家里一笔钱,了事。
秦石看着那副门板远了,喉咙有点干。
钱婆说,你别看抬出来这一个,前头那几个,都是有名号的。有名号的输了,场子给他留着面子,抬出去也要盖一块布。顶名的输了,就没人盖。秦石问,那赢了的有名号的呢。钱婆说,赢了的有名号的,赏钱翻倍,还有人给他递茶。天下的事,到哪儿都一样。
钱婆看他,问,想上?
秦石点头。
钱婆没说话,领他在墙外绕。绕过正门,绕过大半圈围墙,绕到后门。后门开得小,只容一人进出,门前摆着张桌子,桌子后头坐着个中年文书。文书穿着学宫式的青袍,领口磨得发白,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册子边角卷起,翻得起了毛。
文书抬了抬眼皮,问,报名的?
钱婆说,这孩子想下场。
文书把册子往前一推,说,填。
秦石接过册子。册子一页一页记着名字,字迹有粗有细,一看就是不同的人写的。每个名字后头还跟着一行小字。他翻了两页,看明白了。
名字后头那行小字,写的不是籍贯,是名号。
前一列写的是玄石学宫记名。再翻一页,是州城柳氏家生。还有北山剑馆门下的。名字一列一列排下去,每一列前头都有个出处,出处不全一样,却没有一个空着。
秦石的手停住了。
他问,名号是什么?
文书耐着性子说,你想下场,得有个出处。学宫记了名,或者世家给了名。有出处,我这册子上才写得下。写不下,就下不了场。
文书见他站着不走,又说,小子,我劝你回去。这三年里,顶名进来的野路子,我见过几十个,活下来的没几个。你身上那点气,还没人家一巴掌重。秦石说,我娘等着药钱。文书顿了顿,说,药钱是药钱,命是命。他没有再说话,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。
秦石又问,没有名号呢?
文书把手一摊,说,没有名号,上不了名。上不了名,就上不了场。这是场的规矩,不是我定的。
秦石攥紧了册子边角。他认得几个字,可那些小字里,没有一个跟他有关系。他不是学宫的人,石镇也不是什么世家。他师父是个断腿的老手,连名字都没写进过这本册子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那层薄茧硌着册子边。
他开口,说,我。
文书已经低下头,翻起了下一本册子。
他说,下一个。
门里有人喊号,铜锣响了一声,接着就有人往里走。秦石被挤到墙根。他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,念一个,进去一个,没有一个是他。
日头往下沉,把那条队伍的影子拖得老长。秦石还站在桌子边上,脚钉在那块青砖上,一步也没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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