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 · 2283 字
侯三到石镇,不是头一回了。
三天前,他就在镇东头挨家挨户地走。铁匠铺的葛砧没交,被他的人砸了半炉炭。卖豆腐的周成交了十文,还多塞两个,说了半车好话。秦石那天在渡口扛包,回来才听说。他没吭声,把攒下的钱买了半副药。
今晚侯三找上门,秦石早有数。
院门是从里头插上的。秦石把门闩抽开,门一开,雨里站着两个人。
前头一个瘦高,穿着簇新的短打,料子比镇上人讲究。后头一个矮壮,抱着一根拇指粗的竹棍,棍子那头削尖了,像枪又不像。
瘦高的那个把下巴一抬。
你是秦石。
秦石说,是。
瘦高的说,玄石学宫新定了规矩。名号钱,一户一月十文。石镇这一片归我侯三管。交了钱,登记在册,往后你家有个难处,好歹算名号底下的人。
秦石说,我没名号。
侯三笑了。他说,这你就不懂了。名号不是你要不要,是学宫给不给你挂。挂上了名号,抽你一分气养学宫。你交钱,也算养。他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上。
他手指上套着一枚铜戒,戒面上刻着一道山纹,跟学宫长老袍袖上那道一模一样。秦石认得。他心里那点火,往下压了压。
侯三脸上的笑淡了。他说,石匠的儿子,刚从学宫放回来,地还没踩热,先跟名号对着干?
秦石说,我没钱。
后头那个矮壮的崔七往前挪了一步,眯着眼看他家那间漏雨的破屋。崔七说,没钱不要紧。他朝屋里努了努嘴,说,屋里睡着你娘,是吧。他又补一句,你娘咳得厉害,请个大夫,也得花钱。
秦石的手,攥了一下。
侯三见他不动,火了。他说,敬酒不吃。他抬手就是一拳,冲秦石的面门。
这一拳不重,路子却正。秦石在学宫见过,那是武气道的底子,摆拳走的是肩,收的是肘。他没躲。他记起了册子上那四个字。先挨。
他抬起左臂,硬顶上去。
拳头砸在他小臂上,闷响一声。秦石退后半步,脚后跟碾着院里的泥。
就在这一下,他觉出不对了。
那一式过身的时候,不是疼。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顺着他骨头往下走,一直走到骨头缝里,停住,沉下去。像有人拿凿子,在他骨头上刻了一道。
他后来才明白,这一下叫什么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觉得这一下,比挨的那一拳还深,深到骨头里头去了。
秦石愣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侯三那一拳怎么起、怎么走、哪里收力,他全记住了。记得不靠眼睛。是靠骨头。
侯三见他挨了一拳,不退反站直,也愣了一下,又抬拳。
秦石比他快。
秦石没学过打架。他这三年的气,全攥在掌心里。他不用招式,他只把这一拳,照着自己练了千百遍的攥法,往前砸。
气从肩往下走,走到拳面,攥实。
这一拳,跟他凿石头的时候一模一样。肩是锤柄,胳膊是锤身,拳头是锤头。他砸的不是石头。是个人。
一拳,砸在侯三胸口。
侯三整个人被砸得离了地,倒飞出去,撞在院墙上,又从墙上滑下来,蹲在地上起不来。他张着嘴,喘不上气。
崔七捡起竹棍,从侧面捅过来。秦石头也不回,抬手一格,攥住棍身,往怀里一拧。竹棍在他手里断成两截。崔七的手也麻了,捧着半截棍子,往后退到墙根,不敢再动。
秦石走过去,站在侯三面前。他没再动手。他低头看他。
侯三捂着胸口,喘了半天,抬起头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和泥,忽然笑了。
侯三说,好。你这是野路子。
他说,斗气不是名号,是野路子。学宫要收的,就是你这一路的气。你打了名号的人,学宫知道了,头一个来收你。
秦石没说话。
侯三扶着墙站起来,让崔七搀着,往院门外退。退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侯三说,等着吧。收气的人,比你算的来得快。
两个人影,消失在雨里。
邻家的门,开了一条缝,又赶紧合上。谁也没出来。
镇上人怕名号,怕了这些年。今晚有人打了名号的人。这消息,明天就得传遍石镇。
院里只剩秦石一个。雨还在下,落在石柱上,也落在他手背上。他摊开手掌。掌心的热,还没退。
他慢慢放下手,摸了摸自己的小臂。胳膊上那处,还留着一点闷痛。他想起刚才那一下。侯三的拳砸过来,进了他的身。疼是疼,可那一式进门的时候,骨头里像多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什么道理。是一只手,一个起势,一个收力。他闭上眼,能把它再走一遍。
他试着照那个起势,抬起自己的右拳。可他抬起来,胳膊走的是自己的路,不是侯三的路。他放下拳,明白了一半。别人的招进了他的骨头,是记住了。要把它使出来,还得他自己练。
秦石睁开眼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他只隐隐觉出,父亲那本残册,撕掉的那前半卷,多半写的不是怎么打人。
是写了怎么把别人的打,变成自己的。
屋里的咳声,又响了。
秦石回过神,赶紧把门闩插上。他进屋,母亲靠着床头坐着,脸色白。她问,外头什么人。
秦石说,问路的。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问。她把手帕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秦石看见了那手帕,也看见手帕上那点红。
他倒了热水,喂母亲喝下。等母亲睡稳,他坐到堂屋的门槛上,就着檐下的雨,把册子摸出来。
他翻到那半行字。
气不入丹田,就往皮肉里填。
秦石的手指,在字上停住。他想起侯三那句话。收气的人,来得快。
一夜没睡稳。
第二天一早,葛砧来了。
铁匠铺昨天被砸了半炉炭,葛砧没提这事。他进门先看门框上那道裂口,又看秦石的手。他把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,包里是两块酱肉。
葛砧说,昨晚打人了。
秦石说,打了。
葛砧说,打的是名号的人。
秦石说,是。
葛砧沉默了一阵,说,你爹当年,也打过名号的人。
秦石抬起头。
秦石想问,葛伯,我爹叫什么名号。话到嘴边,又没问出口。他知道,葛砧不会答。
葛砧说,你爹打完了,把自己搭进去了。他伸手在门框那道裂口上按了按,转身就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。
葛砧说,你手上练出那点东西,藏得住就藏。藏不住,别怪这镇上的人,一个个回头咬你。
秦石追出去。葛砧已经走远。铁匠铺那边,风箱一长一短地响。
秦石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包还温的酱肉。屋里,母亲的咳声又起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门框上的裂口。那道裂口对着他,像一张没合拢的嘴。
他知道,收气的人,怕是已经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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