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2 章 · 2403 字
秦石蹲在石场边,一只手按在青石上,一只手攥成拳。
日头刚过午,晒得石面发烫。可掌心按下去,底下那点凉意还在,像是石头里头藏着没散尽的夜气。他起身,退开三步,脚掌踩实,脚尖内扣。
出拳。
拳头没落在石头上。离石面还有半寸,他硬生生停了。胳膊上筋绷着,骨头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滚,滚到拳面,又缩回去,落进小臂那段骨缝,沉了。他吐出一口气,额头见汗。
石镇这地方,石头比人多。他爹是石匠,凿了一辈子石,凿出来的桥墩子如今还立在镇口那条河上。秦石八岁起跟着凿石,凿到十六岁,被玄石学宫测出废根,退了学。
退学那天,管事的说,你这根子,撑不起正统气海,回去吧。他回去了,回了石场,接着凿石。
凿石是苦活。一锤一凿,火星子溅在脸上。他凿着凿着,把气往手上引,凿口深了,也稳了。那时他还不知道,自己在练斗气。他只知道自己不甘心。
凿了半年,他觉出自己能攥气。不是正统的攥法。正统攥气,是把气收进丹田,聚成一团,稳。他收不住那一团,气一拢就往骨头缝里钻,钻得骨头又酸又胀。他起初以为是自己错了。后来发现,气进了骨头,反倒不散。攥一回,能搁三天。
他没人教。石镇没有大道场。老铁匠葛砧会点武气道底子,前些时候被收气队抽了气,一下老了几十岁,如今躺家里休养,连风箱都拉不动。
秦石就自己练。练出一样怪毛病:出拳前,骨头会响。不是关节响,是深处闷闷的一声,像远处有块石头悄悄裂了缝。
这一拳,他停在半寸。
“停早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秦石回头。石场口立着个老头。
老头的腿不对劲,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全是空的,裤管扎在腰上,人靠一对铁拐撑着。铁拐是熟铁打的,拐头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物件。老头岁数看不准,头发白了大半,脸皮却绷着,眼睛是很沉的那种黑。他拄拐走近,拐头砸在碎石上,笃,笃,笃。
“你刚才那一停,气就漏了。”老头说。
秦石没作声。他不是不想理,是那老头身上没有半点气息。他练了半年,隔着三五步就觉出一个人气足不足。这老头走到跟前,他一点都觉不出。像是那人身上,气全锁着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老头问。
“秦石。”
“谁教你的。”
“没谁。”
老头不再问。他绕过秦石,走到那块青石前,抬起右拐。拐头落下。
笃。石头没碎。
秦石正愣着,老头已转身,往石场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“石头是死的,你打它,它才裂。”老头背对着他,声音平平,“人是活的。你打他,他的气会躲。你把气攥成拳,是为了打活人,不是为了砸石头。”
秦石心头一动。这话没人跟他说过。玄石学宫教人攥气,只教怎么把气攒厚,没人教他,气是要打出去的。他张嘴想问,老头已经拐出石场。铁拐笃笃,越走越远。
秦石收了拳,往家走。家在最巷,土坯墙,院里搭着草药棚。他娘得了咳病,去年冬天落下的,一咳就半宿。镇上郎中的药方要三味好药,一味一两银。
他推门进去,他娘正蹲在灶前扇火。见他一身灰回来,问,又去石场了。秦石嗯一声。他娘没再问,只把一碗薄粥搁在桌上。药罐在灶角温着,咕嘟咕嘟,屋里一股苦味。
秦石喝粥,眼睛落在墙上一只旧木匣上。木匣里是他爹留下的东西,一本残册,一把凿石锤。册子只剩后半卷,封皮早没了,边角上还剩两个能认的字,秘录。他从前看不懂,如今再翻,倒觉出几分意思。头一页写着四个字,气入骨髓。
第二天,秦石又去石场。老头也在。第三天,第四天,他都在。
秦石练拳,老头就蹲在旁边石头上看。看的时候不出声,看得久了,冷丁来一句:气沉了。或者:肩塌了。秦石照着改,改完再打,骨头里的响清了几分。
他问过一回,这响是什么。老头说,是你骨头在认气。认得越熟,响得越轻。秦石再练,果然,响一声轻一点。练到后来,骨头不响了,气一动,先到的是拳。
有一回,老头问他,你练这路子,图什么。秦石说,想打赢人。老头说,打谁。秦石没答。老头也不追问,只说,想赢就得先挨得住。挨不住,你记不住招,也活不长。
中间他去看过葛砧一回。老铁匠靠在炕上,眼皮耷着,手抖得端不稳碗。他从前能打铁一整天,如今连炉子都点不着。葛砧说,抽气的抽走了他半截命,剩下半截得自己熬。他叮嘱秦石,离收气队远点。秦石应着,给他换了回水。
到第七天,秦石打出了完整的一拳。他没停在半寸,拳头结结实实砸在青石上。
啪的一声,石面裂开一道细缝,从拳眼一路裂到底。
那道缝很直,像有人拿凿子照着画过。秦石觉得奇怪。石头的纹路是乱的,这一拳下去,缝却顺着他的气在走,不偏不倚。
秦石喘着气,回头看老头。老头盯着那道缝,盯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你这条路,”老头说,“有人走过。”
秦石一愣:“谁。”
老头没答。他把右拐往地上一撑,支起身子。
“石镇往西三十里,有个乱葬岗。”他说,“斗气道的人,死了多半不进祖坟。烧了,骨灰撒在那片坡上。”
秦石心里咯噔一下。斗气道,他听过这个名字。玄石学宫讲过,天下气道分正统与支流,斗气道是支流里打起来最狠的一路,也是死得最快的一路。学宫的人提起它,口气跟说野狗差不多。
“你那拳,气走的路子,跟正统不一样。”老头看着他,“你把气攥进了骨头。这条路,就叫斗气道。”
风从石场穿过,卷起地上石粉,扑了秦石一脸。
“走这条路的人,”老头说,“没一个活过六十。”
秦石站着没动。日头偏西,把老头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那道影子只有上半身,下面空着,贴在碎石地上。
他想起镇东头打更的那个瘸腿老倌,也是斗气底子。前年冬天咳着咳着就没了。下葬那天他去看过,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“你爹凿的桥,还在镇口。”老头说,“你要是走这条路,那座桥哪天塌,你未必看得见。”
秦石低头看自己的拳头。拳面蹭破了一块皮,血珠慢慢渗出来。他把拳攥紧,又松开。
“疼吗。”老头问。
“不疼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,转身往镇里走。走了几步,停住,没回头。
“明天来我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住镇东头破庙。”
铁拐笃笃,笃笃,一点点淡进镇子的暮色里。
秦石站在原地,握了握拳。骨头缝里那点没散尽的气,又滚了一下。破庙他认得,小时候躲雨去过。庙里供的泥胎早塌了,只剩半截神台。
他喉咙里那两个字滚了滚,没敢说出口。他转身回家,一路把那句话嚼了几遍。
拜师。
还没有评论,来抢沙发吧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