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18 章 · 2349 字
黑短褂走到车边,说,车上的,都下来。
钱婆堆起笑,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,说,几位辛苦。我这车往州城送货,箱子里是粗布和盐,不藏人。
黑短褂不接钱,眼睛往车厢里扫。箱口的油布掀开一角,他伸手翻了翻,摸出两袋粗盐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他看见了车尾坐着的秦石。
他问,这后生是什么人?
钱婆说,我家帮工,路上搭把手。
帮工也得过卡。黑短褂朝秦石摆手,下来。
秦石跳下车。脚一落地,尘土扑起来,糊了他半条裤腿。
前头还排着好几个人。有个背箱的货郎先过他这道。黑短褂按住他肩膀,掌心一贴,货郎腿一软,箱子从背上滑下来,砸在地上,散了一地针线。货郎没敢捡,扶着墙喘。秦石看着,手心攥出了汗。
秦石想起铁骸教他攥气的头一夜。老头子让他把手插进一筐碎石里,攥住再松开,攥住再松开,攥到指节出血。铁骸说,气的根在骨头里,不在肚子上。你丹田是块死地,就得把这口气练到别处去。练到皮肉攥得住,骨头攥得住,那一口气就算没地方落脚,也成了你的。
另一个黑短褂走过来。这人比前一个壮,肩背厚,腰上的铜牌也比别人的厚一层。他扫了秦石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问,今年多大?
十六。秦石说。
哪儿来的?
石镇。
石镇。壮汉咂了下嘴,说,石头窝里的。骨架没长开,气也没几钱。他伸出手,掌心贴向秦石后背,说,站着别动,抽完就走。
秦石没动。那掌心贴上来的时候,他腰背一沉,硬生生顶住了。
这是他攥气小成以后练出来的本能。挨打之前先绷住,把气攥在骨头里,攥得越紧,越不容易被人一下打散。他师父铁骸教他的头一件事,不是怎么打人,是怎么挨打。
壮汉的手停住了。他愣了愣,说,嗯,还有点气。
他加力。淡青的光在他掌心泛起,像水一样,一点一点往秦石身体里渗。
秦石感觉胸口一闷。那光在抽他,像有人拿手往他骨头缝里掏东西,往外抠。他的气被一寸一寸往外拔。先拔的是皮肉上那点浅气,拔完了,就往骨头里掏。
他咬着牙,攥气往回收。他自己那点气不顺,慢,硬,顶上去的时候,像拿一块小石头去顶一股水。
两股力顶在一处。秦石脚底的土被踩出两个浅坑,膝盖弯了弯,又撑直。
壮汉眉一挑,说,倔。
他手掌一变,淡青的光凝了一层,薄薄地罩在掌外,像给手掌裹了层壳。这一掌拍下来,比刚才重得多。
秦石躲不掉。他也没躲。
他把胸口迎了上去。铁拐还攥在他手里,可他没抬。他知道那一下不是拍铁拐的,是拍人的。
砰。
这一下砸得他倒退三步。喉咙里发甜,他咬住牙,没让那口血吐出来。他单膝跪地,一只手撑着地,撑住,没倒。
壮汉收回手,拍了拍掌上的灰,说,行了,抽完了。他斜着眼看秦石,气没多少,骨头倒硬。走吧。
秦石跪在地上,没起。他闭着眼。
刚刚那一掌,他记下了。
不是记痛,是记招。
胸口的钝痛里,那层薄壳的凝法清清楚楚刻进了他骨头里。气先铺开,铺成薄薄一层,再往中间收,收成一层壳,罩在掌外。那壳不厚,可是硬,拍在身上,比整个手掌都沉。他从来没这么近地见过这种凝法。
斗气秘录上,这种招他记不下完整的。他只记下个影子。可是影子够了。影子刻进骨头,等他自己的气够了,就能照着影子把这一式长出来。
那东西,比攥气高一境。
秦石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。这一掌,是他离开石镇之后记下的第一招。
壮汉回头看了他一眼,说,还跪着干什么,起来。他顿了顿,又说,你这后生,骨头不错。往后少走这条道,这道上,抽气的一天比一天狠。
秦石慢慢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一言不发地爬回车上。
钱婆松了口气,赶着骡子过了卡。过了栅口,她才回头骂了一句,说你逞什么能。就差那么一下,人家真把你气抽干净,你娘那药钱谁给。
秦石说,他要抽,我不硬顶,也得抽。
钱婆没接这话。她把车赶得快了些。
过了卡,官道顺下去,日头也落了。钱婆把车赶到道边一处驿棚。棚子四面漏风,地上铺着干草,草里一股潮味。她卸了骡子,取了半袋麸皮喂上,自己啃了半张饼,又扔给秦石半张。
秦石就着凉水吃了。饼硬,他一口一口嚼,眼睛却望着棚外的官道。道上还有零零散散的人往州城赶,走得都急。
钱婆说,过了这道卡,前头还有两道。
秦石问,都是收气队的?
钱婆说,都是。州城四周的官道,隔一段就有一处。名号派的人管这个,说是替州城收气,养着城里的护院和学宫。她停了停,说,谁知道收上去的气,是真养了护院,还是进了谁的私囊。
秦石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钱婆啃完饼,抹了抹嘴,又说,角斗场里的账,我清楚。压钱的赢了翻倍,输了的钱归场子。斗手赢一场,场子抽三成,剩下七成里,还得给报名的名号留一份。所以顶名的吃亏,干得多,拿得少。
秦石问,那为什么还有人顶?
钱婆说,因为顶名能进场。进了场,才有下一场。有了下一场,才有名字。名号派瞧不起野路子,可野路子要出头,头一步就得往名号派的地盘里钻。
夜里,秦石靠着柱子坐着,没睡。他一遍一遍地想那一掌,想那层气怎么凝,怎么收,收在掌外那薄薄一层上。他试着在自己手心里聚气。气刚聚起一点,就散了,抓不住。他又试。试了十几回,才在掌心留住一小团,薄得像一层雾。
他盯着那团气,想看它凝成壳。气却又散了。
他这才明白,那一掌看着轻,底下是十年的功夫。
钱婆在草堆里翻了半个身,说,睡不着就数星星,别在那儿鼓捣。鼓捣一晚上,气也不会自己长。她闭上眼,又说,到了州城,凭本事吃饭。你这点气,放角斗场里,是给人垫脚的。
秦石没吭声。他知道钱婆说得难听,可说的是实情。
他摸出怀里那本残破的册子,就着棚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。册子前半卷被撕了,剩下的半卷,字是他爹的笔迹。头一页写着四个字,斗气秘录。后头记的都是零碎的短句,讲气怎么走皮肉,怎么压骨头。秦石翻到中间一页,那页上写着,记招三式,过用自乱。他在黑暗里把这句话念了两遍。
后半夜起了风。棚外有马蹄声过去,一队,走得急,蹄声压得很低。钱婆醒了,支起耳朵听了听,又睡下。
秦石把手拢在袖子里,睁着眼到天亮。
天色发白的时候,他手心那团薄雾似的气,居然还在。他盯着看了很久,才慢慢把手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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