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 · 2338 字
秦石背着葛砧回铁匠铺,一路走得慢。老铁匠趴在他背上,轻得很。秦石记得小时候,葛砧一只手就能把他拎起来,扔到炉子边的长凳上,说看好了,这叫拉风箱。那时候老铁匠的胳膊,比他的腿还粗。
铺子里炉子还烧着。秦石把葛砧放到里屋的木床上,先给炉子添了把碎炭,又端来温水,拿布蘸了,一点点擦老铁匠的脸。
铺子里一股熟铁和煤灰的味道,是葛砧身上带了一辈子的味道。墙上挂着大小十几把锤子,从半斤的小锤到二十斤的粗锤,柄都让人手磨得发亮。这些锤子,秦石从小摸到大。
葛砧的眼皮动了动。
"秦石……"他声音哑,"我这是……"
"睡了一觉。"秦石把布拧干,"外头风大。"
葛砧撑着要起来。他左手一按床板,胳膊抖得像风里的芦苇。撑了两下,人又倒回去。
"这手。"他盯着自己的手,像不认得,"我这手,怎么使不上劲。"
秦石没接话。他把墙角那把葛砧使了半辈子的锤子递过去。
锤头不大,十来斤。葛砧单手去接,手腕一沉,锤子差点脱手,砰地砸在床沿上,磕出一个坑。
老铁匠捧着那把锤子,愣了半晌。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又摸了摸手背上的斑。
"我老了。"他说。
这不是问句。秦石听得出来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"没老。"秦石把锤子捡起来,搁回墙角,"歇两天就好。"
"歇两天。"葛砧笑了一下,笑到一半,咳起来,"你当我糊涂。我的气没了。练了三十年,攒在骨头里的那点气,让人掏走了。"
铺子里静下来。炉子上的炭噼啪响了一声。
秦石蹲在床边,盯着老铁匠的手背。那些褐斑,他早上进铺子时还没有。半天工夫,把十年的岁数一口气压了上去。
他这才明白,抽气抽走的不是气。抽走的是年头。是葛砧练武气那三十年,一天一天,一拳一拳,沉进骨头里的东西。
他把葛砧扶正,垫高了枕头。葛砧却不肯躺,非要下地。老铁匠趿着鞋挪到炉边,拿起钳子,想把一根半成的铁条夹进火里。
钳子在他手里抖。铁条掉了一次,又掉一次。第三次,葛砧把钳子扔在地上,扶着炉台喘气。
"三十年。"他盯着炉火,"我早上还能打一整天铁,晌午吃两个窝头。现在连根铁条都夹不住。"
秦石没劝。劝没用。他把铁条捡起来,自己夹进火里,又拉了两下风箱。火苗窜起来,映着老铁匠一张垮下去的脸。
外头有人拍门。是隔壁卖豆腐的,提着一挂豆腐站在门口,问葛铁匠怎么样了。秦石说他睡了。豆腐搁下,那人却没走,搓着手压低了声。
"秦石,你说他们下个月真来?我家小子练的就是武气,才两年。"
"来。"
那人脸色一白,提着空篮子走了。
"那罐子。"葛砧喘匀了气,"我看见了。铜的,蒙着银纱。"
"嗯。"
"别去。"葛砧忽然伸手,抓住秦石的胳膊。他没力气,却抓得紧,"那些人不是镇上收钱的。收钱的给了铜子,还笑一笑。这些人……"
他停了一下。
"这些人拿你的气,拿得跟拿自家东西一样。"
秦石没应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,葛砧喝多了,靠着炉子说,早年间镇上路过一个断腿的老头,拄一对铁拐,一拐一顿,走一步震一下,青石板都裂了缝。葛砧说那老头修的也是斗气道,喘口气都带风。
那年他只当是醉话。这会儿他忽然觉得,葛砧兴许没醉。
秦石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:"我去买点药。"
葛砧盯着他:"你不听我的是不是。"
"听。"秦石站起身,往门口走,"买完药就回。"
他没往药铺走。
从铁匠铺出来,秦石先在自家灶台边蹲了会儿。灶是凉的。他娘的灶,他爹的灶,如今就他一个人烧。他摸出怀里那半本册子,借着窗缝的光翻了翻。
前几页讲攥气。气入骨髓,先聚四梢。他练了这半年,四个梢里,只通了两个半。册子后半页讲记招,几句话被水泡得发花,他读不全。只有一句是清楚的:
彼气过我身,我骨记之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这会儿他站在灶台边,忽然想起白天那一按。那一按没落在他身上,可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捏着那一页,指腹把几个字摩得发亮。气过身就记住,这话听着玄。可白天那一按,他一路想了好几遍。那一下很慢,慢得像故意给他看的。要是换他挨一下呢。
册子上没写挨了之后会怎样。前头被撕掉的那几页,兴许就写着这个。
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怀里,推门出去。
镇口的悦来客栈,三匹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。灰袍人的马最高,鞍上挂着那只牛皮册。
秦石站在客栈对面的墙影里,看着二楼亮灯的那一间。
客栈里飘着一股酒味,混着马料的味道。白天赶集的人早散了,整条街只剩两盏灯笼,一盏挂在客栈门口,一盏在街尾的更房。秦石贴着墙根,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窗纸上映着人影。灰袍人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那只铜罐。他把罐口的银纱揭起一角,凑近去看。罐里的气泛着一点淡淡的白光,一起一伏,像有人在里头喘气。
秦石盯着那点白光。他认得。葛砧抡锤的时候,胳膊上也有这么一层光,薄薄的,只在使劲那一瞬才露出来。老铁匠自己未必知道,可他练了三十年,气就藏在那层光里。
如今那光被人关进铜罐,像关一只虫。
有人敲门,灰袍人把银纱按回去。
"进来。"
秦石听见里头说话。他贴着墙根往上挪了半步,想听清。
就在这时,楼道的木梯吱呀一响。灰袍人推开窗,探出头来。月光底下,他一眼就看见了墙影里的秦石。
两人对上眼。
灰袍人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他把窗子推大些,手撑在窗台上,像看什么有趣的东西。
"我当是谁。"他说,"石镇的秦石。"
秦石站着没动。
"气不入丹田,废根退学。"灰袍人一字一字念出来,像念一张早记熟的帖子,"玄石学宫去年退的两个孩子,我记得。你是那个头一个被挑中的,对不对?"
夜风从街口吹过来,吹得客栈门口的灯笼晃了晃。
秦石后背贴着冷墙。他忽然想起测气台上那根温玉尺,想起老执事嘴里那两个字。
原来不只是他记得。学宫也记得。
他抬起眼,没躲。
"罐子里那个,是葛砧的。"他说,"还回来。"
灰袍人笑得更开了,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玩的话。
"还回来?"他把窗子关上了一半,留一条缝,"那你上来,跟我讲。"
秦石看了眼门口那三匹马,又看了眼二楼那扇窗。他抬脚,朝客栈正门走。
台阶上的木板,被他踩得吱呀响。二楼那盏灯,还亮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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