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7 章 · 2331 字
石镇的早市散得早。日头爬到檐角,卖豆腐的挑着空担往家走,青石板上的水渍还没干透。墙根的黄狗趴着,尾巴拍两下,又不动了。
秦石蹲在自家铺子后头,把掌心按在青石板上。
气往皮肉走,不往丹田走。他左手慢慢攥紧,指节一节一节顶起来,像五颗嵌进肉里的石子。掌心贴着石板揉开,石面上留下五道浅白的痕。
他数着呼吸。吸一口,气沉到小臂;吐一口,气散进指缝。别人练气炼丹田,他练气炼一双拳头。这法子是他爹那半本破册子上记的,四个字:气入骨髓。
他试过把气往别处赶。往上,堵在喉咙;往下,沉不进小腹。只有一条路通,通到四肢。头一个月,两只手肿得像馒头,夜里疼得翻来覆去,筷子都捏不稳。第二个月,肿消了,拳面上结出一层硬皮。练到后来,他一拳砸在废门板上,门板裂了,他的手没破。
册子前头被撕了,剩下几页翻得起了毛边,页角还有水泡过的黄印子。他合上册子,塞回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
半年前,他还站在玄石学宫的测气台上。
学宫每年从镇上挑孩子,挑中了,管吃管住,教正统名号。那年挑中两个,他是头一个。测气那日,老执事拿一根温玉尺贴着他丹田量,量了三遍,尺上一点光都没起。
"气不入丹田。"老执事把尺子一收,"废根。"
退学那天,同村来的另一个娃分到了正经师父,站在台阶上看他卷铺盖。他没回头。出了学宫的门,他把学宫发的青竹简扔进城墙下的沟里,只带走了自己那半本册子。
从那以后,丹田两个字他就不想了。丹田进不去气,那就让气走别处。皮肉,骨头,筋。走三年,走五年,总能走出条道。
"秦石,搭把手。"
葛砧在炉子边喊。老铁匠光着膀子,胸口一层薄汗,手里拎着刚离火的铁钳,钳头红得发亮。他五十来岁,背有点驼,眯眼时像在算计谁,其实心软得很。
秦石过去,接过铁钳往水缸里一浸。嗤的一声,白气腾起来,一股铁腥味扑脸。水缸边搁着半块冷窝头,是葛砧晌午给自己留的。
"你爹在时,拉的风箱比这匀。"葛砧抹了把脸,又摆摆手,"不说了。他走得早,留下你这么个犟种。"
"犟就犟。"秦石把铁钳挂回架子上。
正说着,街口起了动静。
三匹马。马上的人一身灰袍,袍角绣着一小块六角石纹,那是玄石学宫外门的衣裳。为首的下马,二十七八岁,脸白,眼细长,腰上挂着卷牛皮册。后头两个跟着,把背上鼓鼓的布囊解下来,搁在地上。
囊口一开,里头也是铜罐,一只挨一只,像码着的咸菜坛子。有的罐子满,有的半空,晃一晃,里头有细得很的响动,像风穿过竹管。
六角石纹,秦石认得。学宫的执事、护院,袖口都绣这个。他在学宫待过半年,这半年里,这纹样就代表两个字:正统。谁见了,都得低着头说话。
镇上的人慢慢围过来。不敢近,也不敢散。
"石镇,这个月的名号钱。"
按老规矩,名号钱是铜钱,一家几十文。交了,学宫记个名,算你入在名号底下,出门在外少些麻烦。石镇交了十几年,从没人问过一句。
今天不一样。
灰袍人翻开牛皮册:"石镇在册丁口四百一十二。名下支流派,斗气三人,武气七人,灵气两人。"他合上册子,抬眼看人,"按新立的规矩,支流派的气,该上缴养正统。往后名号钱不收铜子,收气。"
"凭什么?"人群里有人问。
"凭正统要养。"灰袍人说得平,"名号是天下的根,根要肥,得施肥。你们修支流,门槛低,人多,气也杂。杂气留着是浪费,收上来,炼一炼,补进名号去,这是本分。"
他讲得慢条斯理,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。
秦石站在人堆后头,手攥得死紧。
他不怕名号两个字。他在学宫待过,见过执事们怎么把正统两个字顶在头上,也见过他们背着人,往库房里搬那些蒙着银纱的铜罐。那时他不懂罐子里装的是什么。这会儿他懂了。
原来罐子里装的,是别人身上抽出来、还热着的气。
人群里有人低低啊了一声,往后缩了半步。
"什么叫缴气?"葛砧先开口。他把铁钳往地上一顿,"气长在人身上,怎么缴?"
灰袍人笑了笑,从怀里摸出一只铜罐。罐口蒙着一层薄银纱,纱上绣着六角纹,罐身磨得发亮,像用了很多年。
"老丈练的是武气道,沉骨那一路,根基扎实。"他走到葛砧面前,"不疼。手上按一按,气自己就出来了。"
"你按谁呢。"葛砧往后一退,手却不软,铁钳横在身前。
灰袍人也不恼。抬手,五指虚虚一按,隔着一尺,按在葛砧胸口。
秦石看得分明。
葛砧的胸口塌下去一小块,像被什么东西隔着衣服吸住了。老铁匠的脸先涨红,再发白,眼里那点亮光一点点暗下去。他张着嘴,像要骂,却发不出声。
铜罐里叮的一声轻响,像落进去一粒沙。
葛砧晃了两晃。铁钳当啷砸在地上,人也软下去,被秦石一把捞住。
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。
方才还光膀子抡铁钳的老头,这会儿贴着胳膊,皮肉松下去一层。手背上,褐斑一点一点冒出来。头发本是半黑半白,转眼白了大半。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得又浅又慢。
秦石的手抖了一下。
"这一罐,算石镇这月的。"灰袍人把铜罐收进怀里,目光扫过人群。
镇上没人说话。卖豆腐的把担子搁在肩上,豆腐凉了也不知道。炉子里的火还旺着,铁钳躺在地上,钳头的红一点点褪成暗灰。
一个老汉拄着拐往前挪了两步:"这位小哥,葛铁匠都给抽了,那我家那小子……"
"你家就一个武气底子。"灰袍人翻开册子指了指,"报上名,下月一起收,省得我再跑一趟。"
老汉张了张嘴,没敢再问,被身边的老伴拽了回去。有人小声嘀咕,也有人低下头,把自家孩子的名字往肚子里咽。
秦石盯着那只收进怀里的铜罐。罐子不大,一只手掌就能扣住。里头那叮的一声,是葛砧练了三十年的东西。三十年,就换了这么一声轻响。
灰袍人翻身上马。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,像是才想起什么。
"下月还来。谁家气足,早点报上名。"
马蹄声远了。
秦石低头,怀里的葛砧还没醒。老铁匠的鼻息很轻,像风穿过破窗纸。
他忽然想起爹册子最后一页,那几个被墨涂黑了的字。以前看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,又好像更不懂。
太阳还挂在石镇的檐角。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。
只是有些东西,被人从活人身上,一罐一罐地拿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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