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 章 · 2288 字
从那天起,秦石天天练。
白天他去石场,替人凿石料。父亲留下的那把凿子豁了口,他用着不顺手,就借葛砧的。石场的活重,凿一天,胳膊抬不起来。晚上他回家,母亲睡了,他就蹲到院里那半截石柱前。
按册子上说的,气往肩上提,往胳膊里走,走到手心,攥住。
头三天,气走不过肘。第四天,能到手腕。第七天,气到了掌心,一攥就散。他不急,一天一天来。册子上写着,急不得。
石头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石头认手,不认声。这话是父亲在册子上写的,秦石把字迹描了一遍,描得手上沾了炭灰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石镇的天,入了秋,一早一晚凉。秦石的胳膊上,长出一层硬肉,摸上去跟别处不一样,紧。村头有人见他,说,这小子身上有股劲。也有人撇嘴,说,废根就是废根,练死了也是白搭。
秦石不搭理。他只管练。
有一回在石场,他凿一块青石,凿到一半,手上的气不知怎么就攥住了。他一凿子下去,那石头顺着凿口裂成两半,裂得齐整。石场的人都扭头看他。秦石把凿子收回来,只当没这回事。可他自己知道,那一凿,比平常快了不止一倍。
入了秋,石场的活少了。秦石改去镇口渡口扛包。麻袋一袋一百来斤,扛一趟两个钱。他一天扛三十趟,肩膀上的皮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。晚上回家,他还是练。练完,他拿母亲给的药酒搓胳膊。酒味散在屋里,母亲闻着,睡得反倒踏实些。
头一回攥出热,是个下雨天。
那天石场停工。他在家,把册子摊在膝盖上,又看那页画着拳头的图。看着看着,他攥起右手。气从鼻入,走肩,走臂,走到掌心。他试着把它攥住。
掌心里先是麻。麻过之后,是一点热。
很淡,像捏着一枚刚出锅的铜钱。秦石不敢动,怕那点热散了。他攥着,攥到指节发白。那点热没散,反倒往皮下钻,钻进去,稳住了。
秦石慢慢松开手。热还在。他把手背贴到脸上,能觉出掌心的温度比别处高。
他想起册子边角那四个字。先挨,后打。他那时候不懂,这会儿也不全懂。他只知道,气攥住了,手上有底。至于挨什么,打什么,册子没说,父亲也没留话。
他把手翻过来看。掌纹里沾着一层薄汗。这一点热,要是能攥得更实些,是不是就能换回药钱。秦石想到这儿,笑了一下,觉得自己想得太远。
他把册子上那页画着拳头的图,用炭笔照着描了一张,贴在床头。每天睁眼头一件事,就是看那拳头一眼。
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一圈。走到门口,他想试一试。他伸出右手,抓住门框上的横木。
门框是老榆木的,多年烟熏,黑得发亮。秦石一攥。
木头在他手底下吱地响了一声。
他松开手,低头看。横木上留下一道浅印,五个指头,清清楚楚。秦石盯着那五个指印。他想起葛砧捶铁的样子,锤落下去,铁也得让路。
他心里动了动,可没敢再试。门框是家里的,裂了他赔不起。
那几天,母亲的咳嗽重了。
有一晚,秦石听见咳嗽声不对,起来看。母亲捂嘴的手帕上,有一点红。秦石的心沉下去。他没让母亲看见他看见。他把油灯拨亮,给母亲倒了碗热水。热水端到跟前,母亲的手抖,碗沿磕在牙上,响了一下。秦石扶住碗底,等她喝完,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。母亲喝了水,喘匀了气,说没事,老毛病,一到秋天就这样。
秦石说,我明天去抓药。
母亲摆手,说,不碍事,别花钱。
秦石说,钱我来想办法。母亲咳着,说,你爹走了这些年,我一个人也把你拉扯大了。你回来,娘高兴。她说着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面是几枚攒下的铜钱,还有一只银耳环,是她当年的陪嫁。她把布包往秦石手里塞。秦石没接。他说,娘,你收着。母子俩在灯下推让了两回,秦石到底没收。母亲把布包攥在手里,别过脸去。
第二天,秦石去了药铺。掌柜说,那副药要加一味川贝,价钱翻一倍。秦石把身上的钱数出来,差得远。掌柜拿秤杆敲了敲台面,叹气说,先欠着吧,月底一块清。
秦石把铜钱一枚枚收回去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从药铺出来,站在街上,日头挺好,晒得石板发白。他兜里空空的,就剩一把卖不出去的凿子。
他去了铁匠铺。
葛砧正忙,头也不抬,说石场不缺人,铁匠铺更不缺。秦石站着没走。葛砧停下手,看了他一眼,把一把没打完的镰刀往他面前一推。
葛砧说,打这个。打好了,给你三枚钱。
秦石打了一下午。他不会打铁,打出来的镰刀歪歪扭扭,刃口不平。葛砧拿起来瞧了瞧,摇摇头,扔回炉里,回火重打。他没骂秦石,也没白使唤人,量了三枚铜钱拍在案上。
秦石把铜钱收了,说了声谢。
葛砧收了家伙,盯着他那条胳膊,说,你这胳膊,不对劲。他把话说了一半,又咽回去,只补一句,手上要是练出东西了,别在镇上乱用。
秦石心里一惊。他没答话。
葛砧说,钱是给你娘的,不是给你练的。
秦石没吭声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,天黑了,院里落起雨。雨水打在那半截石柱上,淌成一道道细流。秦石蹲下去,又练。
这天他心里有事,气攥不住。越攥不住,他越用力。掌心的热一下一下往上顶,顶得他手心发疼。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他忘了门框上那道指印。
他一拳捶在门框上。
咔的一声。
门框上的横木,裂了。裂纹从他那道指印中间,一直劈进木头深处。
秦石愣住。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背蹭破了一点皮,不疼。他再看那门框。裂纹还在,对着他,像一张没合拢的嘴。
他这才明白,册子上说的攥气,攥到一定火候,真能砸东西。
屋里,母亲被这一声响惊醒,隔着门问,什么事。
秦石答不上来。他把右手背到身后,怕母亲看见他手背上的血印。
母亲的咳嗽又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隔着那扇裂了缝的门,听得格外清楚。
秦石站在门里,半天没动。他望着门框上那道裂口,忽然想起药铺掌柜敲台面的样子。他把攥了一夜的拳头,慢慢松开。掌心的热还在。
药钱,还没有着落。
雨还在下。秦石把裂了的门框看了最后一眼,转身回屋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豁口的凿子,握了握,又放回去。父亲的凿子,跟他手上这点刚攥出来的热,是一回事,又不是一回事。他吹了灯,躺在草席上,听着雨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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