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没有名号道

秦石在后门站了一整天。

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，又往西边滑。他把那本册子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，看得眼睛发花。可是不管怎么看，那些名字后头的小字都没有变。别人的名字后头都有出处，只有他这一栏空着。

来报名的人一批接一批。有几个孩子跟他差不多大，报了名，文书在册子上添一行，他们就被人领进场去了。走过秦石身边时，有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点说不出的东西，像是可怜，又像是庆幸。

秦石把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
他又凑到桌前，说，我认得字，会记账，也会搬东西。扫地抬人都行。

文书头也不抬，说，扫地的找后头管事，别在这儿站着，挡道。

秦石退开半步，站到墙根去。

日头正中，后门驶来一辆马车。车帘掀开，下来三个年轻人，穿一样的青袍，袖口绣着白点。他们不必走近桌子，文书已经站起来，把册子捧过去，请他们按了手印。其中一个看都没看那册子，随手一指，就有人领他进去了。秦石站在墙根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
秦石想起自己在学宫当杂役的日子。那时候他也站在墙根，看着记名弟子进出，看着他们不用排队，看着他们把吃剩的饭倒进桶里。他在桶边站了三年。三年里，他记住了每一个记名弟子的脸，那些人没有一个记住他。

日头偏西，早上报名的孩子已经进去大半。秦石看着那扇门，人进人出，门帘掀起来，能看见里头一条长长的过道，过道尽头有光，还有隐约的喝彩。

钱婆坐在墙根磕瓜子，问，看够了没有？

秦石说，再等等。

钱婆把瓜子皮吐在地上，说，等什么？人家说了，没名号上不了名。你就是等到天黑，册子还是那本册子。

秦石不说话。肚子饿得咕咕叫。那天在镇上，他舍不得吃早饭，把钱都留给了娘。这会儿胃里空得发慌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钱婆看了他一眼，从怀里摸出个硬面饼子，掰bāi了一半扔给他。

她说，记账。到了州城，你挣的每一文，先还我的车钱。

秦石接住饼子，三两口吃完。饼子硬，硌gè牙，可咽下去之后，胃里总算不叫了。他把饼渣在手心里搓了搓，也咽了。

他问，老板，角斗场里头，是不是还要人干活？

钱婆眉毛动了动，说，杂役。

秦石问，杂役能进场？

钱婆说，杂役当然进场。打扫场子，抬死人，给斗手递水。一天给三个铜钱。干得好，管一顿饭。

秦石说，我去。

钱婆没立刻答。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说，你这骨头架子，做杂役？搬不动抬不动的，人家嫌你碍事。

秦石说，我搬得动。

钱婆还要说什么，墙根底下忽然有人开了口。

婆婆，这个后生，我认得。

秦石扭头。墙根阴影里坐着个少年，比他矮半头，一条腿明显不对，膝盖往外拐着，坐在一块破木头上，手里捏着根草绳，一下一下地缠。他缠得很匀，一圈挨着一圈。

少年抬起头。他脸瘦，眼睛却亮，问，你从石镇来的？

秦石说，你怎么知道？

你身上有石粉味。少年笑了一下，说，我从前也在那种地方待过。石镇、土窑、河滩，我都待过。

钱婆眯起眼，问，你又是谁？

他说，我叫小满。学宫杂役，后来腿坏了，学宫不要我。现下我在角斗场做杂役，管西场的扫地。

秦石听见学宫两个字，心里动了一下，问，哪个学宫？

小满说，玄石学宫。

秦石没接话。他低头看小满那条腿。腿是往外拐的，膝盖那一块鼓着，一看就是断过又接歪了。

小满顺着他的眼光看下去，说，没接好。那年冬天，宫里的水结了冰，我拖水滑了一跤jiāo，桶压在身上。管事嫌我养不活，就把我打发了。

秦石问，你恨吗？

小满低下头，把草绳又缠了两圈，说，恨有什么用。学宫的门，我这辈子是进不去了。可这角斗场的门，我还认得路。

他又说，我在西场扫了三年地。谁的底子厚，谁的腿脚软，我看一眼就知道。你这个人，走路的步子沉，落下去不飘，是练过下盘的。

小满又说，我这条腿，是在学宫里断的。养伤那几个月，我听着院里的钟声，一天响三次。钟响的时候，那些记名弟子就起来练气。我躺着，只能听。听久了，也听出点门道。气足的人，脚步沉；气虚的人，走路带风。听一个人的脚步，就知道他有多少底子。

秦石说，练过。攥zuàn气，三年。

小满说，攥zuàn气就敢来上场？

秦石没答。

小满看着他，问，你要进场？没名号？

秦石说，嗯。

小满低头缠草绳，像在想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。

他说，有名号的，也有人弃权。

秦石心里一跳，问，什么意思？

小满说，名号派记名弟子，有的报了名，人却不到。册子上记了他的名字，场上却要有人站上去。你不必有名号，你顶个名字，代他上场。他要是真不来，你就顶着他上场。

秦石问，那被别人认出来呢？

小满说，认出来，你担。认不出来，赏钱一人一半。名号派的人脸大，不会为一个不上场的弟子去较真。

秦石问，那人为什么弃权。小满说，名号派的弟子，练到罩气了，就不愿意跟野路子打。打赢了不光彩，打输了丢脸。上头还定了规矩，记名弟子胜三场才能升外门，跟野路子打，胜了不算数。所以他们宁可弃权，也不下场。你要顶，就得趁这个空子。

钱婆眼睛一瞪，说，这叫什么？这叫顶名。顶名的，输了赔命，赢了落不到好。她看着秦石，说，你这性子，八成要干。

钱婆又说，你要真进了场，记着一件事。场子里的规矩，赢了有赏，可赏不是白拿的。你赢了这一场，下一场排你的人就多；你赢得越狠，来找你打的越是有名号的。野路子想在名号派手里讨生活，就得一直赢下去。赢到哪天赢不动了，也就完了。

秦石没说话。他把钱婆的话，小满的话，一句一句在心里过。他想起母亲熬药的样子，瓦罐里的药汤翻滚，她拿筷子搅一搅，把药渣挑出来。他想起铁骸说的，讲理的人活不到州城。他攥zuàn了攥zuàn拳。掌心里那层薄茧硌gè着掌心，硬硬的，跟石头一样。

秦石的手攥zuàn紧了怀里的半根铁拐。他没答钱婆，只看着小满，问，有空的位子没有？

小满把草绳往腰上一缠，站了起来。他站着的时候，身子往一边歪。

跟我来。他说，西场明天开斗，有个弃权的名额还空着。

秦石回头看了一眼钱婆。钱婆把瓜子往地上一撒，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没说话，跟上了。

三个人一前一后往角斗场后头走。天已经擦黑，围墙上的旗被风扯得直响。小满瘸着腿走在最前，影子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拖。秦石跟在他后头，脚步放得很轻。他能听见自己心口那一下一下的跳，比白天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