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3 章 · 2282 字
天蒙蒙亮,秦石进了石镇。
镇口的石板路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沟。早起的脚夫挑着担子往州城赶,见他背着包袱进来,都多看了两眼。秦石低头走,走到一半,听见身后有人压着嗓子说话。
那不是学宫的秦石么。
听说测气没测上,退回来了。
啧,读了个废。
秦石没回头。石镇就这么大,东头咳嗽西头听见,用不着他去解释。他走到镇中那棵老槐树底下,停了停。槐树底下摆着几张破桌,是镇上人闲坐说事的地方。这会儿桌边坐着三个,见他都住了嘴,拿眼看他。
坐在正中的是卖豆腐的周成。周成把碗往桌上一搁,扬声问,秦石,学宫把你退回来了?
秦石站住,回头看他,说,嗯。
周成左右看了看,笑出声,说,我早说,石匠窝里飞不出金凤凰。
秦石走过去,站在桌子边。他比周成高出一个头。他低头看着周成,说,我爹是石匠。你碗里的豆腐,磨盘是我爹凿的。
周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旁边两个低头喝粥,谁也不接话。秦石没再理他,绕开桌子,往巷子走。走远了,身后才又响起几句低低的话,他没去听。
巷子窄,两边是石墙。秦石家的门虚掩着。
母亲在院里。
她正蹲在地上生火,灶膛里的柴是湿的,烟大,呛得她直咳嗽。听见门响,她回过头。手还举着,火折子在指头尖上亮着一点红。
她说,回来了。
秦石嗯了一声。
母亲把火折子塞进灶膛,拍着手站起来,起了两回才起来。她没问学宫的事,只说,锅里还有半锅粥,你先喝。秦石放下包袱,过去替她添柴。火苗顺着松枝蹿起来,映着母亲的脸。她比三年前瘦,眼窝陷下去,嘴角却还是笑着的。秦石看着那口锅,忽然说不出话。
母亲盛了粥,推到他跟前,自己坐在灶边的小凳上,看着他喝。她说,瘦了。她说,学宫的饭不养人。她一句也没提退学的事,倒像是他不过是出趟远门,今天回来了。秦石喝到一半,停下,说,娘,我没测上。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,没测上就没测上。人回来就好。
粥喝完,秦石说,我去街上转转。
母亲说,去吧。她顿了顿,又说,葛砧那边,你去一趟。他前些天还问你。
铁匠铺在镇东头,隔老远就听见风箱响。铺子没门,敞着,炉火烧得正旺,铁水色的光把半条街都烤热了。葛砧光着膀子站在炉前,一手钳坯,一手抡锤。他捶铁的节奏跟旁人不同,先轻后重,最后那一下砸下去,火星子溅出一尺远。
秦石走过去,站定了,喊了声葛伯。
葛砧没停手。他把铁坯翻了个面,又捶两下,才把钳子往水桶里一杵,滋的一声,腾起一团白气。他转过脸,把秦石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把手里的锤往砧上一搁。
读了个废。
秦石没吭声。
葛砧说,测气测不上,就进不了学宫,这个道理,三岁娃都懂。你偏不信。他往旁边的板凳上一指,坐下。秦石坐了。
葛砧蹲下来,从炉边拨出一个烤得焦黑的番薯,掰开,一半塞给秦石。番薯烫手,秦石拿衣角垫着。葛砧自己啃着另一半,啃了两口,忽然说,你爹当年也倔。
秦石抬头。
葛砧说,你爹采石,专挑最难的那一块。旁人都绕,他不绕。他说石头跟人一样,你不劈开它,它一辈子压在你头顶上。葛砧把番薯皮吐出来,说,你像他。
秦石咬了一口番薯,甜的。
他问,葛伯,我爹留下的东西,还在么。
葛砧把番薯吃净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,都在。你娘收着呢。他又看了秦石一眼,说,你爹走那年,什么都没留,就留了那只工具箱。旁人都说那是凿石头的家什,不值钱。你娘一直没舍得卖。
秦石握着那半块番薯,没再说话。
葛砧忽然咳了两声,扶着砧子慢慢直起腰。他左腿使不上劲,站久了就打晃。秦石起身要去扶,被他一巴掌打开。葛砧说,我年轻时候也练过几手,练的是沉骨的功夫。骨头练硬了,腰腿却不饶人。他拍了拍自己那条腿,说,练岔了路子,是要还的。这话你记着。
秦石问,什么路子。
葛砧摆摆手,说,我跟你说不清楚。你要是真想知道,外头那些学宫的人,嘴上说的是名号,心里盘的是别的东西。他说完,转身去拨炉火,不再提。
秦石坐到风箱边,替他拉风箱。他拉得不快不慢,火苗一起一伏,跟葛砧捶铁的节奏合上了。葛砧瞥他一眼,说,手上有劲,气也匀。可惜。他没往下说。秦石拉着风箱,炉火烤得脸发烫,左手捏着的那半块番薯,早已凉了。
回到家,日头已经上了房顶。母亲出门摆茶摊去了。屋里只他一个。
他进了父母那间屋。屋角搁着一只旧木箱,箱子是父亲自己打的,四角包铁,铁皮锈得快烂了。箱盖上落着灰。秦石蹲下去,掀开箱盖。
里头是一堆东西。几件旧衣,一把豁了口的小凿,半块磨刀石,几根用剩的麻绳。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地上。父亲的手艺,一凿一凿凿出来的家当,就剩这些。
秦石拿起那把豁了口的小凿,在手里掂了掂。凿口崩了一角,是父亲凿那块裂石时崩的。父亲没舍得换,磨了又磨,用到最后。秦石把小凿放回箱里,指腹在凿口上轻轻蹭过,蹭得生疼。
箱子见了底。
秦石伸手在箱底摸了一圈。箱底铺着一层旧布,布底下,硌着他的手指。他掀开布。底下是一个夹层。夹层很浅,不细摸根本摸不出来。
夹层里躺着一本册子。
秦石先没急着拿。他伸手把箱壁也摸了一遍,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夹层。箱壁是实的,父亲凿的时候没留暗格。他才把册子拿出来,吹了吹灰。封皮是粗麻纸糊的,黑得看不出原色。封皮上一个字都没有。他翻开第一页。
第一页被撕了,只剩半行字。字是用炭笔写的,笔画很重,纸背都透了。秦石凑到窗边的光里认。
整本册子,前半截都被撕走了,只剩后头几页,纸边毛毛糙糙,像被人一把扯去。秦石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又翻。最后几页倒是还有字,一笔一笔的,他认得,那是父亲的手笔。
秦石捏着册子,指头有点抖。窗外的凿石声一阵一阵,是邻家在打石料,笃,笃,笃。他听着那声音,捏着册子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该把箱子盖上。他把册子翻回那半行字,凑着光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到一半,他的手停住了。
那行字的末尾,画着一个箭头,箭头朝着下一行。
可下一行,是被撕掉的那一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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