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 · 2285 字
秦石把册子贴身藏着,一整天没敢拿出来。
他不是怕人抢。他是怕人问。这镇上的嘴比凿子还利,谁家多添一件家什,都能说上三天。
母亲身子不好,天一冷就咳。中午他煎了一副药,药是镇上药铺赊的,苦得很。母亲喝药的时候皱着眉,说这药一年比一年贵。秦石没接话,把药渣倒在院里的石板上。
下午,他去药铺还了一小半药钱。药铺在镇西,一进门就是一股浓苦的味,柜台上摊着刚切的药材,刀口齐整。掌柜扒着算盘,瞟了他一眼,说,剩下的月底清。秦石应了。他从药铺出来,摸了摸怀里。册子贴着胸口,硬硬的。他忽然想,父亲走的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,一天天还债。
到了晚上,母亲睡下。秦石把油灯挪到灶边,灯芯挑细了些,省油。他把册子摊开在膝盖上。
册子一共剩七页。前头的被撕了,撕口参差。秦石一页一页翻。父亲的字,一笔一画,比凿石头还用力。有的地方划了改,改了再划,纸面都磨破。
后头几页写的是一套引气的法子。秦石在学宫学过引气法。学宫那套,头一句就是气归于丹田。气从鼻入,走任脉,下到丹田,存住,养住。他练了三年,练的就是这个。气走到肚脐那一块,就没了。
可父亲这册子上写的,不一样。
父亲写:气从鼻入,走喉,不往肚脐去。往两肩沉,往两臂走,往手心走。走到皮肉里,停住。
秦石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学宫的老教习说过一句话。老教习说,气是养根的,根在丹田。气离了丹田,就像水离了河道,要么散了,要么祸害身子。这话秦石信了三年。
可父亲不这么写。
父亲写:皮肉也是河道。丹田堵了,天没有塌下来,只是路走窄了。
再往下,父亲写了一句更难认的话:气在皮肉,不能散着放,要攥。手掌攥拳,气跟着攥。松开,气也不散。这句后头,父亲画了一只手,五个指头攥成拳,拳心点了个黑点。那页的边角,还写着四个小字。
先挨,后打。
秦石把那四个字念了两遍。他不懂先挨什么,后打什么。他只把这两句记在了心里。
册子快翻完的时候,秦石发现最后两页之间夹着一小片纸,比册页窄。他抽出来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父亲写的。
学宫的名号,是借来的。借来的东西,迟早要还。
秦石把这片纸夹回原处。窗外天色沉下来,邻家的炊烟飘过来,带着饭味。他这才觉出饿。
秦石把灯芯拨亮一点。他又往下翻。下一页只有两行。
丹田养气,是养给别人看的。
皮肉藏气,是留着给自己用的。
秦石看着这两行字,胸口那股气,不知怎么,往上顶了一下。他又翻一页。这页字更潦草,像是急着写完,纸边还有一处被水渍泡开的印子。
这一页写:练到这个地步,莫去求人。山上学宫的人,看不上这条路。
秦石捏着纸边。他忽然明白,父亲不是不识字,是故意把话写短。父亲一辈子跟石头打交道,信得过手上的东西,信不过嘴上的话。
秦石想起小时候。有一阵子,父亲夜里总不睡。他起夜,看见父亲坐在院里那半截石柱前,一只手按着石柱,肩膀一耸一耸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母亲说父亲是腰疼,坐不住。秦石那时候信了。现在他想,父亲按住的那东西,多半不是石柱。
他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面是空的。
不对。他凑近灯,用指腹去摸。纸面上有一层浅浅的刻痕,是拿硬东西划出来的,划得又深又急,把纸都划破了。对着灯一照,能认出两个字的轮廓。
那是斗气。
秦石不懂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他只知道,父亲走的那年,这册子就已经被撕成这样了。撕它的人,和写它的人,不是一回事。写的人把话藏进夹层,撕的人只撕了明面上的前半卷。
窗外起了风。秦石把册子合上,往怀里一揣。他吹了灯,摸着黑躺在草席上。
他睁着眼,想着那七页纸。想着想着,他忽然坐起来。
他记起册子第一页。
那一页被撕得只剩半行,白天他在窗边没看清。这会儿他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色,又把册子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。
第一个字,他认出来了。
第二个字,他也认出来了。
半行字,连起来,是一句话。
气不入丹田,就往皮肉里填。
秦石攥着那页纸,手心出了汗。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就着那线月光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。
那半行字后头,还缀着更小的字,是父亲补上去的。秦石认了半天。
补的字是:先攥气。攥住了,才谈别的。
秦石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,又念一遍。他下了草席,走到院子里。院里有半截石柱,是他爹早年凿剩的废料,一直搁在墙根。秦石蹲下来,伸手贴住石柱的糙面。
凉。
他把气从鼻子里吸进去。按着学宫的法子,气该往下走。可这一次,他没往下引。
他试着把气往肩上提。
肩上像被人掐了一下,气散了。
秦石不恼。他又吸一口气,再提。这回气走到肩窝就打住,散得慢了些。他试第三回。气过了肩,往胳膊里钻,钻到一半,沉下去了。
他不服气,蹲下来再试。石头凉,膝盖也凉。他一口一口气往肩上顶,顶到后半夜,胳膊酸得发抖。中途他干呕了一回,是晚饭没吃,胃里空。他用袖子擦了嘴,接着试。
秦石蹲在石柱前,蹲到腿麻。他数不清自己试了多少回。天快亮时,他胳膊里那点气,头一回没散干净。它停在皮肉底下,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石子,不明显,可它在那儿。
秦石站起来,晃了晃胳膊。胳膊又酸又胀,抬起来都费劲。他回到屋里,母亲还在睡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天一点点亮。
天亮的时候,母亲起了。她看见他坐在门槛上,胳膊抬着放不下来,问他怎么了。秦石说,练了练。母亲愣了一下,问,练什么。秦石没答,只把胳膊往下一压,疼得嘴角抽了抽。
母亲看了他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过了半晌,她端出一只小罐,是跌打药酒。她把罐子塞给他,说,你爹当年也这么练,练完拿这个搓。秦石接过来,罐子沉,酒味冲。他问,爹练的是什么。母亲摇头,说,他不说,我也不懂。我只知道,你爹临走前一晚,在院里坐到天亮。
秦石攥着那只罐子,没再问。他把药酒倒出一点在掌心,搓在胳膊上。酒凉,搓着搓着就热了。胳膊里那点气,跟着热劲动了动,像石子在水里晃了一下。秦石手上用了力。
他想,这条路,父亲走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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